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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废旧电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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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码谈拢结清之后,许三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在互助社的账本上记下:

购坏风扇二、废旧电机一,折叻币六角;付廖师傅看货辛苦钱两角。

陈阿火伸长了脖颈瞧着账页,心疼得直叹粗气:

“我的天爷,就这么三坨沾满煤油的生铁疙瘩,连带着雇人瞧上一眼的钱,都快抵得上大棚兄弟们在谢家客栈住上三天铺位的床脚钱了。”

郑木生把那沉甸甸的铁马达往肩膀上一斜,沉声道:

“阿火,这辛苦钱花得最是值当。若是没有廖师傅刚才冷冰冰地剔出那些烂货,咱们今天真要是图便宜把那堆受潮的线圈买回去,这六角叻币,可就真真切切变成一堆生锈铁渣了。”

走在后面的廖师傅听到这断腿瘸子的分账言辞,脚底板微微顿了顿,粗声粗气地抛下一句:

“瘸子,少在老子背后灌什么迷魂汤。老子今天只拿钱办事,看在这两角现洋的份上才替你多说两句,至于跟你们合伙摆弄这苦力社,老子可没答应。”

“廖师傅放心,买卖归买卖,账目清爽是第一规矩。”郑木生淡淡回道。

回到了那间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后,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生锈的旧马达搁在了好不容易糊好油纸的那面干燥土墙角下。

廖师傅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扁口螺丝改锥,熟练地去拧马达的外壳。

改锥在生锈的螺丝帽上狠狠一转,铁皮崩裂,铁锈渣子簌簌落下。廖师傅用大拇指指甲在马达里面的线圈铜丝上使劲刮了刮,脸色有些凝重:

“瞧见没有?海边的海盐潮气早把里面这层漆皮给吃透了,轴承里都是烂泥沙。你们这帮浑汉子若是敢把这废铁直接往大栈桥的电线上杵,我敢担保,不出一眨眼的功夫,这仓房里立马就得黑烟滚滚。”

陈阿火嘴角一撇:

“那这铁砣子还试个屁。”

“不试一回,你们这帮泥腿子以后怎么知晓大洋是怎么赔光的?”

廖师傅手脚麻利地将铜导线从马达尾壳里剥离出来,用手指捻了捻铜线:

“丑话说在前面,日后自己调试,线不准乱接,手不准碰铁皮,旁边随时给我备好湿抹布。闻见一点塑料烤焦的焦糊味,立刻给我把电闸拉断!谁要是敢把大脸凑到马达跟前看热闹,这轴承飞出来扎瞎了狗眼,老子可不负责。”

许三水提着炭笔,神色紧张地在“试机器危险事宜”那一页上一条条补记,连笔尖都在微微打颤。

破旧布仓里的光线很是昏暗,廖师傅蹲在地上,接线时的呼吸声压得极低,神色绷得很紧:

“瘸子,通电!”

郑木生按照他的指点,沉稳地将导线往蓄电池的接头上轻轻一搭。

只听得那沉重的旧马达铁壳先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内部的铜丝圈里登时发出了“滋滋”的尖锐摩擦声。紧接着,一缕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焦味,猛地从马达的缝隙里窜了开来!

“断电!拔闸!”廖师傅大吼。

郑木生手腕一翻,没有丝毫迟疑地将接头扯断。

陈阿火嘴里骂了一句粗话,抄起旁边早已浸过冷水的湿抹布,整块往那冒烟的马达壳子上一捂。

白烟被冷水一浇,呲的一声散了去,可那股烤糊了老麻绳的刺鼻焦味,瞬间就充满了整间密闭窄小的破仓房。

许三水小脸吓得煞白,哆哆嗦嗦地在账页底角添上了一行歪斜的字迹:

“今日试接失败,马达短路焦黑,停摆。”

廖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焦油,斜乜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许三水,又用手指了指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声道:

“瞧见了吧?你这后生脑子里若还做着发财的大梦,觉得这洋行清仓的烂铁运回来就能给大棚送风去热,那这大洋花出去,可真真切切是给自己烧烟看戏了。”

郑木生用手背拂去额头上的黑灰,闻着那刺鼻的焦线味,眼神,反倒比刚才更加幽深平静:

“廖师傅,要想将这线圈重新整好,咱们第一步得从何处开始下手?”

廖师傅本来觉得这瘸子吃了个闷瘪定要叫苦,却没料到对方竟然神色不改,只盯着怎么解决难关,这等坚硬如铁的性子,倒真让他有些动容。

廖师傅缓缓将改锥收回胸前的短褂口袋,神色冷淡却多了一分真诚:

“先用汽油把里面的陈年干烂绝缘漆洗剥个干净,然后把里面的铜漆包线一圈圈拆下来,用尺量清楚粗细,看看是重绕线圈还是补漆。手里要是连这最基础的手艺都没摸出个深浅,就别在华人街吹什么实业大买卖的牛皮。”

陈阿火在一侧捂着鼻子嘀咕:

“俺就说这破机器是吃钱的无底洞。”

“钱要是不花在这里,大棚里的同乡永远只能在哈代洋行的皮鞭底下扛生胶包。”郑木生将温热的马达扶正,“今天这缕黑烟,起码教咱们看清了这洋电马达的坑到底踩在何处。”

廖师傅站起身,拍了拍短褂上的尘土,丢下了这最后一句硬话:

“后生,你若是真想用这堆废铁在码头上捞出点油水,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跟在老子后面学会拆这铁马达。”

他走到木门槛边,又冷冷回首:

“下回老子再进这东巷的破门,看货跟改线的洋钱照旧一分不少。别指望老子会为了老乡的情分,白白把祖传的手艺教给你。”

郑木生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该是多少大洋,账上就记多少。”

廖师傅重重哼了一声,像是对这硬梆梆的契约做派颇为受用,黑瘦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后巷的雨雾之中。

破布仓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那烤焦的铁锈味在半空中浮浮沉沉。

许三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樟木箱上的黑炭电机,声音很轻:

“木生哥,咱们……咱们这第一笔大洋,是不是算赔进泥坑里了?”

郑木生拖着伤腿踱步到樟木箱旁,伸出有些粗糙的左手,沉稳地将那泛黑的铜扇叶扶正,轻轻摇了摇头:

“赔不赔,得等咱们兄弟把这烂铁的线圈彻底拆明白了,才能在账本上下这个定论。三水,今夜你在册子的最显眼处替我写下一句规矩。”

“写什么?”

“风浪还远,社里的兄弟们,得先在暗处学好这门硬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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