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威廉·哈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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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代洋行设立在码头外街的英资货栈,是一栋青砖灰墙、漆有白漆木窗的三层英式老楼,门廊一侧高高悬挂着漆黑的巨型船期木板。
郑木生甫一踏入正堂,目光先落在正堂木墙上高悬的那几排粉笔英文字上:
船只名讳、出港舱位、仓储收租费、洋行保险、离港日期。
那一排排冷冰冰的洋字,像铁链上的齿轮,把马六甲海峡边的紧缺药品、生胶白糖,连带成千上万在烈日下扛包的苦力身家,都死死扣进了洋行的贸易网里。
陈阿火如同一尊石雕般立在货栈的木门边上,看着那些在洋行文书笔下飞快核算的账单,下意识地抓了抓汗涔涔的衣角,粗声抱怨:
“木生,这帮红毛番子,就凭着墙上画出的这么几道粉笔道道,就能把咱们码头上几万苦力同乡的骨髓给榨干喽?”
“粉笔可以擦掉,可这后面的洋行海关、还有水警巡逻艇,才是抹不掉的真硬账。”
郑木生拄着齐眉木棍,目光自那一行行数字上掠过,面无表情地跟着那名穿着浆洗白衬衫的华人跑腿,瘸拐着拐进了二楼最里侧的大班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正坐着那个先前在幕后审视他的英籍男子。他年纪约莫三十来岁,一头梳理得极其整齐的浅金色头发,高挺的鹰钩鼻,花呢马甲衬里的白衬衫袖口用一双亮晶晶的黄铜袖扣收拢得一丝不苟。
在他跟前的红木案头上,正凌乱地堆放着几页英文的出货契纸,旁边,则极其刺眼地压着昨晚白衬衣文员递上去的那张中文便签。
领路的文员用流畅的英语低声禀报了一句“主管,写手郑木生带到了”,随即便毕恭毕敬地倒退着将木门给合了上去。
办公桌后的英籍主管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领结,朝郑木生伸出了右手,用有些生硬却吐字极其清晰的中国官话自我介绍:
“威廉·哈代。”
郑木生也从容伸出左手,轻轻与他碰了碰,指掌处的力道未深:
“汕头郑木生。”
威廉·哈代示意他在对面的红木椅上落座,自己却并未急着开口进入主题,偏是先不紧不慢地拈起了案头上的那张中文便签,隔着细黑框眼镜,那一双蓝莹莹的眼珠子在纸面和郑木生那瘸拐的腿脚之间反复梭巡打量,像是在对照一张出仓单的名目。
“郑先生,最近在这乔治市的三号码头上,关于你这瘸子写手的风声,我可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哈代微微一笑,把便签随手搁在了一旁,“大棚门口开的姜汤摊、报纸连载的武侠故事、从港岛跑来跟你会晤的报馆代表,还有昨天下午你逼着老管工巴拉姆划掉的伙食烂账,以及你前些日子在华人街的药铺和橡胶行里四处盘问的价格……你的动静,当真是闹得不小啊。”
坐在门旁木凳上的陈阿火听到这洋人把郑木生摸货路的行为打听得如此精细,额头上的青筋当即暴起,下意识地想要挪动屁股,郑木生偏神色古井无波地点了点头:
“哈代先生的眼线,倒真是放得比马六甲的网还要宽。”
“乔治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威廉·哈代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听上去倒还是客套,“我今日特意遣人请郑先生过来,并无旁的恶意。你会用笔杆子编排江湖故事,能让大棚里几百个不识字的苦力围着一张《民声报》看上一整天,这等在劳工里聚人气的本事,很少见。你若是往后老老实实呆在报馆里写你的江湖恩仇,继续在码头胡同里摆姜汤摊子赚点吃穿,我哈代洋行保证不会有人去为难你。”
郑木生双手按在齐眉棍的顶端,并未接这近乎施舍的宽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可是,郑先生,这三号码头货栈的派工名录、海船上运送的西药生胶、还有开拔离港的关口税契,这些物件,可不是凭你那一支写故事的钢笔,就能在纸面上随意挑拨的。”
威廉·哈代伸出那白皙修长的指头,朝木墙上的出海船期表上重重敲了敲:
“这些货路背后,全是咱们大洋行立下的硬规矩。谁家商号的橡胶包先进免税仓,谁家的海轮能插队排上栈桥,受潮霉烂的货色由谁出钱赔付,风大浪急时沉船的亏空由哪家承保,这桩桩件件,都是要用成箱成箱的叻币真洋来对账的。你这没上岸多久的苦力写手,要是连这水底下的铁闸门都没瞧清,便急吼吼地想把贪婪的脚指头往这里面伸,我担保,你的脚骨,头一个就会被海关的关闸给生生夹断在门槛上。”
郑木生缓缓抬眼,将那张复杂的出海船期表又默记了一遍:
“所以,哈代主管今日赏光找我,就是专程跑来警告我,切莫跨过你洋行设立的这道高门槛的?”
“郑先生说重了。我威廉·哈代向来喜欢给聪明人提供一条更省力的捷径。”
哈代那涂了润肤油的指尖在红木桌沿上轻轻一点:
“你若是往后真有主顾想要从这乔治市收购金创药与橡胶原料,大可不必自己累死累活地在街面上四处询查价格。这些路子,我们哈代洋行可以全权代办。大洋行的仓位我们来腾,英资的海船我们来排,关口和水警那里的出海票据我们来开。你大可安心写你的江湖小说,继续做你擅长的事情,省时省力,咱们两家互惠互利,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好似极有恩义。
可这字里行间的骨头,冷硬得像铁轨。
生路我可以划给你走,但这生路背后的绳索与出海命脉,你的两只脚,必须世世代代套在我洋行买办的辔头上。
郑木生心里冷笑,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压根没去搭腔那句“安心写书”,只是抛出了最尖锐、也最实在的干账问题:
“那么,如果走哈代洋行的海路,每吨生橡胶进海关免税仓,这仓储规费,洋行打算抽我们几分大洋?”
哈代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寒酸的瘸子苦力,在面对洋行大班的利诱时,头一句话便直接切中了货栈流转中克扣油水最肥的那块底盘。
他眼神冷了冷:
“按货损比率,按停靠天数,规费另算。”
“那要是货物在海运中遇风浪浸了海水霉烂了,这亏空,承保的保险公司认是不认?退换的定金,是由洋行来垫付,还是由我们自己去找港岛的洋行总行打官司?”郑木生声音低沉。
“入仓前当场签字画押,上了海船,只要有海警的沉船证明,按保险契纸的最高三折折算。”
“那开票收货人的名目呢?能不能允许我们挂载在华人行会的中药铺名册底下?”
“票据名目必须跟你们实际离港的生胶契约完全对齐,洋行绝不容许在这出海名册上,有任何见不得光的私货逃税。”哈代回答得极硬。
郑木生一个问题紧跟着一个问题,语气不紧不慢,可每一句发问,都如同一柄刮骨的小刀,精准地刺向了洋行买办盘剥差价与规避责任的最核心骨缝里。
渐渐地,威廉·哈代脸上那层英式客套,终于被这后生的紧逼剥了个干净。
他缓缓将后背靠进了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眼神冰冷地盯住郑木生:
“郑先生,你这盘问契约漏洞的架势,问得可真是极像一个已经打算瞒着我们洋行,私底下伸手碰私货的买卖人了。”
“木生要是今天来这一趟什么底细都不问,岂非是白白糟蹋了哈代先生的一封好名帖。”
哈代十指交叉压在腹部,冷冷道:
“郑先生,这马六甲海峡上的出海生路,可绝对不会因为你这瘸子在民声报上写了几行逗乐的武侠字,就会大发慈悲地替你把关税的闸门给敞开的。”
“木生从过海下船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奢望过这世道上会有谁大发慈悲。”郑木生平静地直视着他那鹰隼般的眼眸,“我只是想提早称一称,你们洋行横在这水面上的这道铁门槛,到底有几斤几两的份量。”
威廉·哈代死死盯着他,两个人在这安静的二楼办公室里,足足对视了半晌,哈代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闷笑:
“很沉。沉到你现在的这副瘸腿肩膀,最好连碰都不要去碰。”
正僵持间,办公室虚掩的木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皮鞋趿拉声,郑木生顺着哈代那略带嫌恶的目光朝磨砂玻璃窗外瞥了一眼,只见工头巴拉姆正哈着腰、像只看家狗一样立在走廊下的木立柱旁边,手里捧着几页账纸,似乎是故意在郑木生面前亮个相,以显示他在这英资货栈里同样有靠山。
威廉·哈代顺着那影子扫了一眼,神色冷淡地开口:
“郑先生,你跟这码头工头巴拉姆私底下的重复伙食账,我身为洋行的航运主管,自然没有闲心去管你们这些华工内部的私斗。可我能明确告知你一件事——大洋行的底册正账,与码头上那些不入流的地痞临时编造出来的烂草纸,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郑木生心领神会,当即顺着这话把口子递了上去:
“既然哈代先生也觉得那些毛边纸账是不入流的烂字,那我就希望哈代先生能当着我这苦力做保人的面,把话说明白。巴拉姆今晚在码头临时增添出的棚租点名费,也并非洋行授权的公款。”
威廉·哈代眼神略带嫌弃地往走廊外扫了一下,沉声道:
“巴拉姆,滚进来。”
走廊下的巴拉姆忙不迭地推门缩着脖子进来,满脸横肉紧绷,有些忌惮地瞥了眼郑木生:
“主管,您有何吩咐?”
“郑木生上午赎清那张旧船契的契大洋,既然账目已经盖了清偿的红印,往后在三号仓口,就休要再拿哈代洋行的航运招牌去外面胡乱裹别的杂账。你们码头苦力棚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抽税规费,关起门来,自己去解决。”威廉·哈代语气极其严厉,丝毫不给这底层狗腿子留半点情面。
巴拉姆面色涨得跟猪肝一样,可在这握有他生杀大权的主管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得唯唯诺诺地哈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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