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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袭热汤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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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姜汤铁锅端端正正地架在石块上。

火头未灭,锅盖温热。

梁老板娘直到这时,那一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脏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但两条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长条木凳上,瞅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裂开的旧桶,疼得直抹眼泪:

“灯也碎了,勺也折了。木生啊,咱们这一整晚的柴火和力气,全打了水漂了。”

“梁嫂放心,这灯、这木桶和砸坏的勺子,明早木生去华人街买新的赔给您。”郑木生蹲下身子,用左手摸了摸桶身上的裂纹,“真铁锅没坏,明晚咱们照旧起火摆摊。”

“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你兜里连买纸的钱都快没了,拿什么赔给老娘?”

“从我后面的稿酬里扣,从这草鞋代购的本钱里出。凡是账面上记着的账,木生一分一厘都不会赖。”

梁老板娘看着他有些落寞却坚毅的背影,嘴唇掀动了两下,先前藏在肚子里的那些刻薄话,终归是一句也没能吐出来。

她虽然爱财如命,但也心知肚明,今晚若非郑木生提前把锅移到后头,又以身作盾护住了同乡,这六码头上唯一的温暖,这会儿早成了一地碎铁片。

许三水把账册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命根子,额头全是冷汗:

“木生哥……我,我刚才全记在本子底角了。”

“把损失念一遍,别漏了数。”

“旧松木桶一只,折叻币三分;洋油灯一盏,折五分;大木勺一把,折一分;劳工小张跌伤膝盖,敷药费二分;木生哥肩膀挨了一棍……这肩膀的医药钱,该怎么写?”

他问到后面,呼吸倒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在这大棚里,似乎只要账本上的字迹还是清楚的,这口活下去的微弱气力就决然难断。

报馆的送信跑腿这才大着胆子,踩着一地的碎木屑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看了眼郑木生肩膀上那道渗着血丝的红肿印子,心有余悸地开口:

“木生哥……我都看清楚了,回去就向主编一字不落地汇报。”

“看清楚就好。”郑木生朝他点了点头,“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主编。真铁锅安然无恙,汤摊绝不撤灶。明早的报纸,请他务必按时印出来。”

“我省得,一定带到。”

老周提着他的黄铜烟袋,等海风把大棚口的油烟味吹散了大半,才慢悠悠地从大路那头晃了过来。

他冷眼瞧着地上那只肚皮开裂的木桶,烟袋锅在鞋底上碰了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砸得够利索,手脚够黑。”

“心肠虽然黑,但胆子却小得像耗子。”郑木生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连大火都不敢放一把,就急着逃命了。”

老周默默点了下头,把烟枪在桶沿上磕出两个火星子:

“既然他们缩了这第一步,明早那版纸上,咱们就有的是大文章可做了。”

郑木生没顺着这商业话头往下扯,只是转脸对陈阿火叮嘱:

“阿火,先把受伤的几个兄弟抬进棚里,用梁嫂剩下的热姜汤把泥土洗洗。三水,你把今晚损毁的物件账抄成两份明细,明早一份要给梁嫂,一份我要随身带走。狗剩,你现在就去跟着老周,等明早华人街第一批印着《码头恶鬼》的民声报出了作坊,把报纸摆在最扎眼的位置。”

林狗剩这回没有半点推脱,应得异常清脆:

“木生哥放心,这盯报摊的活计,我最熟。”

“活计虽然熟,但在街面上嘴巴一定要严实。”郑木生冷声警告,“要是谁问起,你只管说昨夜有蒙面贼偷袭大棚的姜汤摊子,若是把报馆和写稿的蛛丝马迹泄露了半个字,我打断你的两条腿。”

“我晓得,绝不瞎说。”林狗剩吐了吐舌头。

陈阿火在一旁哼道:“你晓得个屁,我看你那张嘴迟早要惹大祸。”

打发走众人,天边已然隐隐约约翻出了鱼肚白。

清晨的海风从海面卷进大棚,夹着咸腥味、烂泥臭,还有地上的灯油烟气。

郑木生坐在一只翻倒的空木箱上,受伤的右肩膀一阵阵抽搐般地发麻发疼,可他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始终不敢合眼沉睡。

天色尚未大亮,这大棚口的这口气,就还不算真正撑过去。

直到华人街那头,清脆稚嫩的报童吆喝声顺着海风隐隐约约飘进码头,郑木生方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南洋民声报!看码头恶鬼层层剥削同乡啦!”

这一声吆喝,像一柄利刃,把压在六码头头顶一整夜的海雾劈开了一道亮光。

老周在街角的摊位前,刺啦一声把一捆墨迹未干的油墨报纸给抖开,食指蘸着吐沫往下一翻,当即将社会见闻角那一栏展示在最显眼的地方:

“诸位看客,瞧这里!”

几个原本只是冲着看《天龙八部》慕名而来的老茶客,眼睛只在“码头恶鬼”这四个硕大的黑体字上一扫,脚步便生生地定在了柜台前:

“嚯,昨夜大棚门口那桩砸汤桶的公案,原来真是有地痞在背后搞鬼啊?”

“可不是嘛,我昨夜亲眼瞅见的,那帮人蒙着脸,把苦力的姜汤桶一脚给踹裂了。”

“这报纸上写得真叫一个透彻,说一锅汤、一双草鞋,都得被这帮恶鬼先从手缝里剥走一份去。”

“怪不得昨晚那几个贼子连脸都不敢露,心虚得很呐!”

看热闹的、议论的同乡苦力越聚越多。

郑木生静静地立在远处一根斑驳的石柱阴影里,未曾朝前凑上半步,只是冷眼看着老周那摊位前的报纸被一张张买走,甚至有些平日里舍不得花钱的劳工,这回也摸出两枚铜板将整张报纸揣进了怀里。

这一局,民声报馆没有白赌。

而他肩膀上的这铁棍,也绝非白白挨下来的。

陈阿火抱起肩膀站在他身侧,瞅着那人头攒动的街角,多日来压在胸膛里的那股恶气终于吐了个干净:

“这回,该轮到那高个老狗和瘦猴子在屋里发愁了。”

郑木生用手掌轻轻按着还在火辣辣发麻的右肩,深邃的目光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骚动:

“阿火,这只是咱们往回掏的第一口油水。”

他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三号仓库那头,瘦猴打手那个枯瘦的黑影在拐角处探了探头,瞅见报摊前那群情激愤的架势,脸色阴沉得简直像锅底下的黑炭,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在大白天里,冲到正群情激愤的看报苦力跟前找死。

人心这杆秤,在这一刻,终究是比地痞手里的铁棍,更重实地砸在了剥削者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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