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稿费涨十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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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珠让人捎来的话,是托报馆后门那个年纪尚轻的跑腿学徒拐着弯送进苦力棚的。
口信极短,只轻飘飘的一句:
“主编今天下午在编辑部。要是后续的稿件有了眉目,叫木生下午过海来一趟。”
郑木生看完那张卷成牙签粗细的纸条,倒没急着往华人街跑,反而稳稳当当坐在草铺上,把热姜汤的小账本和收报纸的铜钱数目重新对了一遍。
陈阿火蹲在两步开外的门槛上,见他手指在账本上点点算算,有些急了:“木生,人家穿长衫的都请你过去了,你还在这儿摸蹭个啥劲?”
“算账。”
“谈稿费还要看这几分钱的姜汤账?”
“越是去谈大钱,越是要把底下这些毛毛账算清楚。”郑木生将几枚布满绿锈的铜钱压在纸角,“我若今天空着手、一脑门子官司过去,报馆的主编只会把我当成个上门讨钱的穷光蛋。带着第二回故事过去,这主动权才在我手里。”
陈阿火咂了咂舌头:“你这脑壳里装的怕不是肠子,是账房里的红木算盘珠子吧。”
“少在这儿瞎嚼舌头。”郑木生把一叠誊写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回稿纸用废报纸裹紧,塞进怀里,“你今天老老实实呆在棚里。热汤的火候别断,买报的份子钱照旧登记清楚。要是巴拉姆派人来问,你就说我去华人街的药铺抓跌打药了。”
“要是那瘦猴子又跟老子伸手要钱呢?”
“他要,你就给他,少在嘴皮子上跟他较劲。”郑木生抬眼看着他,“但切记,大钱不能都露在手里。”
陈阿火脖子一扭:“老子又不是个面团捏的傻子。”
“你倒不是傻,你是性子太冲。火气一上头,人家的棍子还没落下来,你那张大嘴就先去啃人家的骨头了。”
陈阿火被这话戳中了痛脚,嘴唇嗡动了半天,终究是没能想出反驳的话。
老罗叔盘腿坐在草席上,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旱烟雾:“去吧,木生。棚里有我这把老骨头守着,出不了大乱子。阿火这粗汉虽然嘴硬,但大是大非的关口还晓得轻重。”
郑木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时摸了摸衣兜里的几枚硬币。
先前的十块预支叻币,这两天被他像拆砖头一样散了出去。
两块给了巴拉姆压债,买旧报纸、添姜皮、抓草药,每一处都要往外漏钱。若是今天和民声报谈不下一个新价格,他好不容易趟出来的一条生路,转眼间就会被码头这口大泥潭给再次吃得干干净净。
他此番前去绝非为了附庸风雅装什么文人先生,他是去争一条命。
当郑木生再次站到南洋民声报的木门前时,那看门的小学徒眼里那股高高在上的轻慢,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主动侧身开门:
“木生哥,来得挺早。”
“你们主编叫得急,我不敢耽搁。”
“今天可不止是急。”小学徒引着他往楼上走,声音压得极低,“发行部那边从清晨忙到现在就没歇过,华人街的几个老周报摊一直在追加。老编辑今天早上虽然嘴上骂得最凶,但晌午一过,就跟得了相思病似的,催着问第二回来没来。”
郑木生听着,心底的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既然那帮自命清高的文人开始挑刺谩骂,就说明故事已经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最怕的绝非被人痛骂,最怕的是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二楼编辑部里,气氛比昨日还要沉闷几分。主编、老编辑、账房先生悉数在座,林曼珠坐在木窗旁,手边摊放着昨天和今天两期带着墨香的报纸,最底下的副刊版面都用红铅笔细细勾画过。
老编辑一见郑木生进门,立刻把近视镜往额头上一推,冷嘲热讽:
“后生仔,你那双手倒还没废?”
“托各位先生的福,手废了,今天也就没脸站在这儿了。”
“嘴硬。”老编辑哼道,“第二回的故事在哪?”
郑木生没有当即把旧封递过去。
他将那用破报纸包着的稿件轻轻平放在柚木桌面上,右手却大剌剌地按在上面,一动不动。
“第二回稿子已成。不过,咱们得先谈拢了后面的条框,先生们再看不迟。”
账房先生登时皱紧了眉头:“你这后生倒是会摆谱。稿子是送来卖给报馆换叻币的,不是拿来在桌面上当筹码吓唬人的。”
“价钱谈不妥,先看后看其实都一个样。”郑木生直视着他,“账房先生是最明白这理的。您去米行采办粮草,也绝无先把米袋子递给人家,再倒回去问一斗米要多少铜板的道理。”
主编端着茶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虽然不大,却如同一阵海风,将编辑室里有些发干的火药味给吹散了些。
“坐吧,木生。”主编摆了摆手,“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跟你为难。”
“既然不是为难,那便是要谈钱了。”
“你倒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
“饿着肚子、欠着重债的粗汉,多绕半圈弯路,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主编赞许地点了点头,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天龙八部》的第一回卖得超乎我的预料。最后一栏能帮着咱们的印量在华人街和码头区多顶起好几十份的销量,这笔账目,民声报认下了。”
账房先生的眼皮抖了抖,显然很讨厌听主编说这个“认”字。
“所以,今天我们想给你两条路走。”主编靠回藤椅上,“第一条,报馆出一笔整数,把你这故事后面的连载版权全买断了,你拿了钱安心回大棚写字。第二条,咱们依旧按回算,但稿酬得按新行市另定。”
老编辑在一旁插话,语气里透着股文人的傲气:“买断对你来说是个划算买卖。你一个在跳板上扛包的苦力,先拿到几十块现钱是正理,抱着个虚无缥缈的版权名头,又不能当大米吃。”
郑木生一听,脸上却露出了有些玩味的笑意:
“买断?”
老编辑眉头一挑:“怎么,嫌报馆开的价码低了?”
“绝非嫌低。”郑木生将右手从报纸包上移开,往前推了半寸,“是嫌这路太死。”
账房先生当即一拍桌子,恼火道:“郑木生,说话注意些分寸!报馆给你开版面、预支稿费,你倒把买断大笔版权说成是自寻死路?!”
郑木生看着他,眼神如冰,声音虽然平缓,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账房先生,我在码头货仓里见过太多这等滚雪球的黑账。先塞给你一小吊钱,让你觉得天塌下来也有金山压着。等你把契纸按了手印,后头他们便能找出一千个名目把这钱一分分扣光。到头来,钱没捞着几个,这人身契倒是一辈子押在别人手里了。”
编辑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曼珠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站在桌前、一身旧短衫的瘸腿苦力,手指不由得攥紧了报纸。
老编辑冷笑:“你这后生,竟把我们民声报比作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蛇头?”
“民声报自然不是蛇头。但如果这立下的规矩只对报馆一边占便宜,我们写字的人,和码头上扛生胶包的苦力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一个在跳板上出卖力气,一个在纸页上出卖脊梁罢了。”
主编抬了抬手,制止了老编辑继续争辩。
“那你觉得,这账该怎么个算法?”
郑木生这才把第二回的原稿完全亮了出来,但依旧压在手底:
“保底的稿酬要按回字数结。因为新书加印多卖出去的销量,要额外抽一成花红。署名只落‘木生’。日后若是南洋外埠的报纸想要转载,转载的费用另算,不与民声报的正稿掺在一块。”
账房先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险些跳起来:
“后生仔,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版面、新闻纸、排版工、送报的脚力,哪一样不是报馆在担风险?你张口就要加印分成,连港岛那边的转载权也要先撇出去!你当我们民声报出钱出力是做慈善的?”
“我手无寸铁,自然拿不走报馆的铅字版面。”郑木生字字珠玑,“我只是怕今天图了这一笔整数叻币把生路断了,后面故事写得越红火,银子全落进报馆的口袋,而我却还要回三号仓扛湿麻袋包。”
“你……”
“先生,昨天副刊第一回,已经让那些码头苦力凑钱买报了。明天要是第三回的名气打到了外埠,港岛和新加坡的印局自然能瞧见。既然那条大路以后明摆着能通人,这路上的买路钱,咱们今天就不能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主编的眼神微微缩了缩。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他为民声报谋划的长线宏图上。
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得这么长远,这个浑身汗酸味的年轻苦力,竟然已经把南洋外埠的版权线给清清楚楚地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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