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从我喉咙里顶出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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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头往下垂了一寸。
“那是真的。”
“是真的。”白夜说,“林砚,人是真付掉了。”
“对。”
“可你身上那些不是。”
我看着那台机子。
“白夜,你说它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它想让我付不起。”我说。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被人从地上捡起来。
“它把账做给我看。”我说,“它一行一行报,报得规规矩矩,一笔不漏。它让我看着自己一样一样空掉。它算给我看,我剩多少,我还能救多少,我什么时候彻底空。”
“归零者也这么算。”
“归零者算的是真账。”我说,“他们数现实的缺口。街没了,人没了,面馆没了,那都是真的。”
“对。”
“可从第七笔开始它记不了。”我说,“因为第七笔开始全是假的。我的手,我的腿,我的躯干,现实里没有缺口,因为它一样都没拿走。”
那层黑在铁丝网底下动了。它往这边淌,淌了一米,停在那台机子跟前。
它绕着那台机子走了半圈。
它不敢碰。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寸一寸抬起来。
“白夜。”
“我在。”
“它怕这台机子。”
“你看见什么了。”
“那层黑在它跟前绕,绕了半圈,它不碰。”我说,“三天了,它缠我的手,缠我的胳膊,缠我的胸膛,缠我的脖子。它什么都敢缠。”
“它不碰机子。”
“它不碰。”
我看着那根线。
线一头是机子,一头扎在我胸膛里。
“白夜。”
“说。”
“我要抬起来那个听筒。”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磕了一下。
“你没有手。”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笑了一声。
“我没有手。”
“林砚,你——”
“我这三天走了四百一十六米。”我说,“我爬了十六层。我把这个头从铁栏杆缝里探进去。白夜,我要是没有腿,我怎么走的。”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垂下去,对着那台躺在土路上的机子。
我抬手。
不是抬那只看不见的左手。
我抬那只我三天没敢用的右手。
那只在第十一层付掉的,肘到肩一整条,我以为空了三天的右手。
“抬。”
土路上那台机子的听筒动了。
它被人从机身上拿起来了。
我看不见那只手。可听筒离了机身,往上,抬到半空,抬到我这个头的高度,停在我耳朵边上。
它悬在那儿。
没有东西托着它。
“白夜。”我说。
窗户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听筒在我耳朵边上。”
那层黑在铁丝网底下往后退了两米。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听着那个听筒。
线通了。
那头有人喘气。短,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的喘法。
我这一回没有喊名字。
我等着。
那头那个人喘了三声,然后开口了。
“林砚。”
我一个字都没说。
“林砚,我知道你在。”那个声音说,“你别喊我名字,你千万别喊。”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我这儿门被人砸开了。”那个声音说,“三个人,拿撬棍。我蹲在厨房。”
我还是不说。
那头忽然静了半下。
“你不喊了。”那个声音说。
“……”
“林砚,你这三天六回都喊了。”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把嘴闭得死死的。
那头笑了一声。
那个笑法我认得。一嘴没剩几颗牙。
“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