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个号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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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陈砺那儿。”
“……”
“白夜。”
“我听着。”
“陈砺每次都是他打给我。”我说,“三天六个电话,一回都是他先打。我从来没打过去。”
“你打不过去。”
“我以为我打不过去。”我说,“我以为我是睡着的,我以为线只能从那头往这头通。”
“不是这样。”
“不是。”我说,“是那台机子在他手上。他那间断电的出租屋里点着蜡烛,桌上摆着一台不该响的座机,那是我屋里那台。”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
“他怎么会有。”
我答不出来。
我脑子里就一样东西亮着。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有人在那十四个小时里拿我这个头去抵了一笔账,签字那一栏是陈砺,写的是代理。
那十四个小时里,他在我屋里。
“白夜。”
“说。”
“我要打个电话。”
窗户上头静了两秒。
“你拿什么打。”
我这才想起来。
我只剩一个头,一个脖子,半截胸膛。我没有手。我那两条看不见的胳膊付掉了,一条付了穿墙,一条付了楼梯。
我举不起听筒。
“林砚。”
“我在想。”
“你没有手。”
“我知道。”
“你以前那六个电话怎么接的。”
我这一下停住了。
我回想。
第一回是在废墟里,那台座机在我脚边响,我伸手接的。那时候我两只手都在。
第二回是在信仰之城,我一只手接的。
第五回是在第十一层。那时候我右臂已经全没了,肘到肩,一整条。
我用什么接的。
“白夜。”
“说。”
“我第五个电话是在第十一层接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右手没了。”
“对。”
“我左手抱着许静那个黑屏手机。”
窗户上头没出声。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动不动。
“那我用什么接的。”
一句话都没有。
那片黑海在缠铁丝网,一圈一圈。土路两边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我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爬到了后脑勺,停在那儿。
“白夜!”
“我在算。”
“你算什么!”
“我在算你那六个电话。”白夜说,“第一个在废墟,第二个在信仰之城,第三个在第七层,第四个在第九层,第五个在第十一层,第六个在第十四层。”
“对。”
“林砚,你第六个电话是在第十四层接的。”
“对。”
“那时候你剩什么。”
我想。
第十四层。我建那条水泥楼梯是在第十六层往下,那是后头的事。第十四层的时候我两条腿还在,左手还在。
“我剩左手,两条腿,躯干。”
“那你第六个电话是左手接的。”
“对。”
“那第五个呢。”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那个方向抬起来。
“第五个我也是左手。”我说,“我左手抱着手机,我把手机塞给许静,然后我接的。”
“你确定。”
“我……”
我停住了。
我不确定。
我记得那台座机在响。我记得陈砺在那头喘气,他说林砚你那个面馆没了,我去了三回,那儿现在是个理发店,开了十二年。
我记得他说什么。
我不记得我怎么接的。
“白夜。”
“说。”
“我不记得了。”
窗户上头静了很长。
“林砚。”
“说。”
“那六个电话,你有没有一回,是听筒自己贴在你耳朵上的。”
我这个头在那半截胸膛上,一寸一寸转向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老蒯在里头顶着。
三十六个印子贴着墙根。
第三十七个数,它欠着,记着,欠到我下一次付账一并拿走。
我开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不像我的。
“白夜。”
“我在。”
“那台座机现在响了。”
那片黑停了。
铁丝网外头,一圈一圈缠着的东西,不缠了。
土路上没有座机。这条路是我刚从缝里还回来的,两边是沟,沟里干草,四百一十六米,一头通着那片黑,一头顶着铁丝网。
没有桌子,没有屋子,没有线。
可它在响。
从我这个头正下头,半截胸膛里头。
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