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返回崖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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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万毒门?”孙不苦问,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还在。万毒门护法,在赤焰谷里过得还行。闯三关的时候遇上了,她听说了您的事,让我一定把酒带到。”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她问您当年在换血池里留下的旧伤还疼不疼。”
孙不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酒坛上的灰,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篝火堆旁的石头上坐下。那个位置是他惯常坐的,石面被几十年的屁股磨得发亮。他把酒坛夹在两腿间,用匕首撬开封泥。泥片剥落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坛口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酒液,一股陈年的酒香冲出来,浓烈得呛人。那香味是苦的,苦中带甜,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林远不懂品酒,但他闻得出里面的几味药材——当归、川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心。这几味药放在一起,是安神的方子。四十年前的白芷,大概就是用了这个方子酿的酒。
孙不苦端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和下巴滴下来,把前襟打湿了一片。他喝得很急,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喝完了,他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声粗粝沙哑,像是一块在河滩上滚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掰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芯子。
“好酒。就是苦了。她当年手重,桂心放多了,想压也压不住。酿的是甜酒,放四十年就变成药了。这玩意儿现在不是酒,是他娘的一坛子安神汤。”
他一边骂,一边又灌了一大口。林远坐在他旁边,没喝酒,只是看着他。这是他的师父,那个在崖底三年里每天把他踹醒、骂他废物、又偷偷多烤一条鱼给他吃的老头。此刻这老头坐在篝火旁,抱着一坛四十年前的旧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坛酒对孙不苦来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师父。”他叫了一声。
“嗯?”
“我爹的事我放下了。但我又多了新的债。天鹰教几千号人跟着我吃饭,我不能把他们带进沟里。余半山说一个月后六派要找我谈话,峨眉派的人也来了,要见我娘。我身上还背着西疆的火脉,多少人眼红。往后的路,我有点看不清楚。”
孙不苦喝了一口酒,砸了砸嘴,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远处那道横亘天际的崖壁。“你爹当年接手天鹰教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他跟你一样,也是一肚子官司,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后来他跟我说,他娘传了他一句话,我现在原样传给你——人这一辈子,就是提着灯笼走夜路。看不见路的时候就低头看看脚下,走好眼前这几步。等你抬头的时候,天自然就亮了。”
他转过来,伸手在林远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轻,带着老茧的掌心打得林远后颈发麻。“你小子已经走到这份上了,还看不清楚个屁。天鹰教要吃饭,你就让他们吃饱。火脉在你身上,你就把它变成你的本事。六派的人要问话,你就去说。峨眉的人找你娘,你就陪你娘去。该来的躲不掉,怕什么?你从破庙里爬出来那天,就早该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太平。既然不太平,那就把它闯过去。”
林远摸着自己发麻的后颈,低头笑了。这老头的话从来不好听,但每次都像一盆冷水,把他从那些弯弯绕绕的思虑里泼醒。他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这个干巴巴的老头一巴掌拍碎了。
“师父,跟我回总坛吧。您一个人在崖底待着,我不放心。”他试探着问。
“滚。”孙不苦白了他一眼,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我在崖底待了四十年了,早就不知道外面长什么样子。你少拿那些俗务来扰我清静。我还没老到需要你养老送终的份上。”他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扔给林远。包袱很轻,打开一看,是一包晒干的花,颜色淡黄,花瓣蜷曲,像小撮碎金。凑近一闻,有股极淡的幽香,清而不腻,闻之令人头目清明。
“这是望月兰的花,十年前我偶然在崖顶采到一株,等了三年才开花。调息时将它点燃,吸一口可以清心凝神,对你消化体内火劲有好处。别省着,就那么一小把,用完就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在外面站稳了,没事别回来。我这儿没空给你做饭。”
林远捧着那包望月兰,眼眶有些发热。他低着头,把花包好放进药篓最上面,没让孙不苦看到自己的表情。师徒俩就这样坐在篝火旁,一个喝酒,一个闻着空气中的酒香和药香,听着河水从脚边流过,听着头顶崖壁上鸟雀归巢的声响。时间好像在这个河谷里走得比外面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林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孙不苦不愿意离开这里。人活一世,能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时间会为你停下来,那比什么都难得。
第二天一早,林远在河边的石头上打了一套拳。碎岳四式他已经融会贯通,但这次在崖底,他第一次试着把地火之力融入拳意。他站在河水里,河水被他的真气蒸得微微发烫,一道道细小的白气从水面升起,像薄雾一样缠绕着他的身体。他一拳打出,拳风掠过河面,水面上瞬间被热力灼出一条拳头宽的白痕,嗤嗤冒着水汽。第二拳砸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裂开,裂缝中隐隐透出一丝赤红色的光,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孙不苦蹲在药圃边看着他,嘴里叼着旱烟,眼睛亮得厉害。等林远收了功,他才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火劲入拳,好,总算有点开宗立派的意思了。可惜还差了最要紧的一味——你只学会了放火,还没学会收火。火劲最忌失控,打出去便罢,收不回来就等着烧自己吧。你明日走之前,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能把那赤红的光也收进拳头里,你的碎岳才算真正有成。”林远记下了。
他走的时候,孙不苦没有送他。他站在药圃边上,弯腰给赤阳草松土,佝偻的背脊在晨光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林远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蹲在原地,头也没抬,只是抬起手冲他摆了摆,像是赶走一只绕在脚边的野蜂。林远也抬起手,在晨光里挥了挥,像三年多前他离开时一样。
他还是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