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返回崖底(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黑石镇往南三里,那条被荒草淹没了的小路还在。
林远没有带人。他一个人背着药篓下了官道,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山谷深处走。阿福想跟来,被他拦了。这次回来,他有话要单独跟孙不苦说。有些话,不适合让第三个人听。
三年前他从断魂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九死一生。那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踉踉跄跄地穿过河滩,钻进了崖底的石洞。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蹲在篝火旁烤山鼠的怪老头。那老头瘦得像一把柴,眼窝深陷,笑起来满口黄牙,问他:“小子,你这蛇是你引出来的?”然后扔给他一块药王谷的令牌,说:“陪老头子说说话,老头子教你点本事。”
三年了。
路边的灌木比记忆中更高了,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把原本就不明显的小径遮得严严实实。但林远走得很稳。他的脚记得这条路。哪块石头会晃,哪道沟要跳,哪段路要侧身贴着崖壁过去,他的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越靠近崖底,空气越湿润,草木的气息越浓。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梦里传过来。
他穿过瀑布的水帘,沿着岩缝往里走。石缝狭窄依旧,只能侧身而行,但当年他摸黑爬出去时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如今回来,只消片刻就走到了尽头。出口处的灌木被人拨开过,枝条上还留着新折的痕迹。林远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
河谷里的景象跟记忆中一模一样。那条银白色的小河还在流淌,河水清亮,几尾银鱼逆流而上,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河岸边的药圃比三年前扩大了一倍,赤阳草、蛇含草、七叶一枝花,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种,整整齐齐地生长着,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药圃周围用石头砌了低矮的围栏,围栏边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棚架,上面晾着几筛子刚采回来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而微甜的香气。
孙不苦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正在洗一把草药。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背佝偻得更厉害,像一张被岁月压弯了的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青筋嶙峋的手臂。手臂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手指泡在河水里,被冷水冻得通红。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涮,像在清洗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林远站在药圃边上,没有出声。他忽然有点不敢开口。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画面,在断魂崖上打殷烈的时候,在赤焰谷换血池里泡着的时候,在西疆地宫的火海里往下坠的时候,他都想过回来见这个老头。可真的站到这里,看着那个蹲在河边洗药的佝偻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满身是血、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子。
“站那儿当门神?”孙不苦头也没回,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被水声拌得有些含糊,“过来搭把手。这些白头翁得先把根上的泥洗了再晒,不然药性发闷。”
林远笑了笑,把药篓放在地上,卷起袖管走过去,蹲在孙不苦身边,把手伸进河水里。水还是那么凉,凉得刺骨。他抓起一把白头翁,学孙不苦的样子在河水里涮起来。白头翁的根须又细又密,根缝里的泥沙很难洗干净,要一根根用手指摩挲着捋出来。他洗得很认真,像这三年里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认真。师徒俩蹲在河边的石头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远处瀑布的轰鸣。
过了好一会儿,孙不苦把手里最后一把白头翁拧干,丢进旁边的竹筛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他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远。浑浊的眼珠子在阳光下有些发灰,目光却比三年前更锐利,像一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刀。他从头到脚把林远打量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底,从眉骨到指节,最后停在他那双浸泡在河水里的手上。
“先天五重。”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去了趟西疆,倒比在崖底三年涨得还快。火脉炼进丹田里了?你脸色赤红中带黄,印堂有光,这是内火太过。光涨境界,不化精微,迟早烧你个肺穿肠烂。”
林远没有反驳。这老头嘴还是那么臭,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了。他体内的火脉精华确实没有被完全消化,那股至阳至纯的力量太庞大,归元真解日日夜夜不停地炼化,也只消化了不到三成。余下的七成蛰伏在丹田深处,像一座会呼吸的火山。这些天他时常能感觉到丹田发热,就像在胃里揣了一块烧红的石头,尤其是深夜打坐时,热度会沿着任脉往上涨,涨到喉咙口又被他用真气压下去。若不是归元真解的提纯效果远胜普通功法,以这种火力,他早就走火入魔了。
“我爹用身体堵了火脉三年,最后把火种交到了我手里。”林远低头看着河水,水面映出他的脸,那张脸被火光淬炼得比同龄人更显成熟,眉宇间多了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沉郁。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他在火里,最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散了。”
孙不苦没有说话。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根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塞上烟丝。打火石擦了几下才点着,火星溅在烟锅子里,一闪一闪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白烟被河风吹得四散开,融入水雾里,很快没了踪影。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把那些烟吞进肺里再吐出来,连带着把某些没说的话也一并吐掉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瀑布声盖过。
“你爹欠你的,这就算还清了。他拿命镇了火脉三年,又拿最后那点真元把你送了上来。不亏了,他值了。”他顿了顿,烟杆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烟灰落在石头上,被风吹散,“你也不亏。你爹能为你做的,你都替他走完了。往后,这火就是你自己的。怎么烧,你说了算。”
林远觉得鼻子里有些酸。他在河边蹲着,没抬头,只是用力地洗着手里的白头翁。手指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指节泛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洗了很久,他才把那把白头翁放进孙不苦的竹筛里,然后从药篓底层翻出一个黑陶酒坛子来。坛口封泥已经松动了,是路上颠的,但坛身完好。他双手捧着递到孙不苦面前。
“白芷前辈给您的。她说这酒是四十年前酿的,配方是您跟她一起琢磨出来的。说好了师尊的毒解了就开封,后来您没喝上,她也没扔,一直留到了现在。”
孙不苦伸手去接,指尖碰在封泥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件不该再碰的东西。然后他接过来,手掌在坛底托着,拇指在封泥的边缘来回摩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平静了四十年的深井忽然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那波纹很淡,片刻就散,可林远看到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