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联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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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云在黑石镇已经待了整整三天。
她住的地方不在镇子里,而在镇东五里外的一座农庄。农庄不大,青砖灰瓦的院落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小的城堡,四周围着半人高的土墙,墙头爬满了野蔷薇的藤蔓。这地方是沈家几年前收药材时置下的产业,平时只有一对老夫妻看着门,连沈家自己人都没几个知道。沈溪云选在这里落脚,一来是够隐蔽,二来是这里离黑石镇够近——近到可以随时打探镇上的消息,又远到天鹰教的人一时半会儿摸不到。
三天来她换下了那身大红嫁衣,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可即便如此,她坐在窗前算账的时候,那股清冷的气质依然让人移不开眼睛。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闺中女子的柔情,只有商人在算计利弊时的冷静和锐利。
桌上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她从沈家账房里抄来的内部账目,另一本是原无忌送来的那本记录了原震山所有罪证的买命账。她已经核对了整整三天,每一笔都核了三遍以上,结果是吻合的。沈家账上那些来历不明的资金流入,在买命账上全都找到了对应的注脚——某年某月某日,原震山派人灭了哪个竞争对手,沈家随后以低价吞并了对方的产业。她爹沈万川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钱的来历,不但知道,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天鹰教负责杀人,沈家负责销赃,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运作得比沈家任何一笔正经药材生意都要高效。
真相就像一把解剖刀,每一刀下去都是血肉模糊。沈溪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家族打理正经的药材生意,是在为沈家积累清清白白的财富。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财富的根基上沾着多少人的血。程伯安的笑脸、宋子瑜的玩笑、方家老太太每年过年都会送来的一大筐腊肉——这些人都死了,而沈家是这一切的受益者。
三天前她在大婚之日逃出婚礼现场,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自保,是不甘心被人当成交易的筹码。但现在,在反复核对了三天账册之后,自保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她要亲手结束这一切。不是为了原无忌,不是为了原家的复仇,而是为了沈家不至于在她爹手里彻底沦为原震山的黑手套。如果再让原震山这么利用下去,沈家迟早会变成第二个骆家——不是在生意场上被对手吞并,而是在原震山不需要沈家的时候,被他像抹布一样扔掉,甚至灭口。
所以当丫头青萝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小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姓原”的时候,沈溪云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把手里那本账册合上,平声道:“请他进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青萝去泡一壶茶。
林远走进院子的时候,月光正好。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阿福在镇子上现买的灰布短打,虽然料子粗糙,但至少不再浑身是血。他在木屋里简单擦洗过,脸上的血痕已经清洗干净,露出一张年轻但棱角分明的脸。他身后只带了一个阿贵,阿贵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进了院子就自觉地退到门口守着,背靠门框,目光扫着院外的动静。
沈溪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茶是黔北的青岩毛尖,汤色碧绿,香气清雅。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姿态从容得体,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沈家大小姐在商场上的待客之道,礼数周全,但每一分礼数都在提醒对方:这是生意,不是交情。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借着堂屋里的烛光看清了她的面容。上一次他潜入沈府送信,只是在黑暗中透过窗缝远远看了一眼。今天面对面坐着,他才发现沈溪云比他印象中要年轻,也比印象中要疲惫——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脂粉遮掩不住。但那双眼睛跟他想象的完全一样:沉静,精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像一柄藏在绸缎里的匕首,不露锋芒但随时可以见血。
林远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封皮上空空荡荡,内页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平推过去:“账册我带来了。原物奉还,沈小姐可以当面清点,看看有没有缺页。”
沈溪云接过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翻阅的动作极其熟练,一页一页快速翻过,目光在关键条目上稍作停留便即刻掠过,但林远注意到她翻到那四桩灭门案的记录时,手指还是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翻完后她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少了几分初次见面的戒备,多了几分坦率。
“原公子是爽快人,大婚当日我按你说的做了——车队在断魂崖山脚下多停了两个时辰,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救人。作为交换,你说过会封存沈家的记录,这册子今天拿来还我,是你践行了承诺。”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但如果你只是来还账册的,派个人送过来就行了,犯不着亲自跑一趟。说吧,还想要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不绕弯子。林远心里又多了一分认可——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用不着客套,开门见山就好。他接过话头,语气同样直接:“沈小姐留在黑石镇不走,也不只是为了等我送账册吧?原震山派了一个堂的人马在找你,你明知道这里离天鹰教总坛不到五十里,随时可能被搜到,却还是不走。我看不是因为沈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你还有事没做完。”
沈溪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一次在黑暗中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今天在烛光下,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一点也不年轻。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在最深的绝境里活下来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很沉,很定,像山里的老井,看不见底。她想到一个多月前收到的信上,那句“两个时辰,仅此而已”——精准,克制,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写那封信的人,此刻就坐在她对面,跟她谈生意一样谈着怎么扳倒一个先天四重的一方枭雄。
“你说得对,我是有事没做完。”沈溪云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原震山身败名裂。他以为沈家是他的工具,用完了可以随手扔掉——我要让他知道,工具也是会咬人的。”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面上隐约能看密密麻麻的字迹,“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三年来沈家向原震山转移资金的账目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时间、数额、交接人、暗语全部记录在案。另外还有一份沈家在黔北十二家药铺的库存清单——原震山这三年通过沈家采购的所有药材,包括铁器、硝石、火药原料,都在上面。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正道六派的人看了自然会明白。沈家的名声我不要了,这些脏水,我连盆一起泼出去。”
林远接过信封,没有急着看,而是捏在手里,感受着那薄薄几张纸的分量。这封信递出去,沈家跟原震山的利益捆绑就彻底解除了——代价是沈家自己也要沾上一身腥。沈溪云说“沈家的名声我不要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他看得出,这件事对她来说绝不轻。沈家三代经营出来的金字招牌,在她手里就这么砸了。但反过来想——砸了这块招牌,沈家才能从原震山的掌控中挣脱出来,才能真正洗白。这个女人的魄力,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大。
“有了这些,正道六派就有了对天鹰教动手的借口。”林远把信封收进怀里,看着沈溪云的眼睛,认真道,“沈小姐,你开的价不低。说吧,你的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沈溪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要确保沈家的安全。你扳倒原震山之后,沈家在黔北的产业不能受牵连。正道六派如果要清算,我愿意配合交出沈家内部涉案人员的名单,但沈家其他的生意和人脉,必须保住。”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你保证,你接手天鹰教之后,不会再走原震山的老路。我不要你的承诺——商人从来不信承诺。我要的是你的一个保证:以后天鹰教的药材生意,全部交给沈家来做。用利益交换利益,这才是商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
林远听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已经凉了,微微发苦。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沈溪云伸出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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