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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招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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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土地庙。

月光被松林的枝桠切成了碎银,稀稀落落地洒在庙前的空地上。夜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吹得那扇用树枝胡乱堵着的门哗啦啦地响。土地公公的断臂在神龛里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着半截手臂,欲言又止。

林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没有进庙,而是坐在庙后那棵老松树的横枝上,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悬在空中,另一条腿屈膝踩着树枝。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能俯瞰整片空地,任何方向来人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到了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下隐约可见经脉的纹路,比三天前多了几分血色,但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

他的内力恢复了六成。右拳指节上被殷烈刀气震裂的伤口已经结痂,左肩毒伤的焦黑结痂脱落了大半,肋骨的断裂处只有在深呼吸时才会隐隐作痛。这样的恢复速度,放在任何一个后天武者身上都堪称奇迹。归元真解加上培元丹的叠加效果,再加上百兽桩三年打下的筋骨底子,让他从濒死状态爬回了可以一战的水平。但六成内力就是六成内力,对上霍七这样的后天九重高手,硬拼不是明智之举。他今晚来,不是来打架的。

沙沙的脚步声从松林外的小路传来,踩在枯枝和碎石上,节奏不快不慢。来人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既不像偷袭者那样蹑手蹑脚,也不像寻常路人那样随意散漫。这是一个刀客特有的步态,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发力出刀,但此刻他的重心比平时靠后了几分,那是一种刻意的收敛。

霍七的身影从松林的阴影里走出来,在空地中央站定。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今天没有穿黑风堂的制式劲装,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旧袍子,腰间依然挂着那柄窄刃长刀,刀柄上的牛皮绳新换了一道,颜色比旧的浅了不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他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破庙的断墙、院子里的枯枝、神龛里的断臂神像,然后抬起头,望向老松树的树冠,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

“既然约了我,就别躲在树上。下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酒气,但语气比三天前在悦来客栈时沉稳了不少,没有了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像一个很久没睡好觉的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林远从树上跃下,落在霍七对面五步的地方。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卸去了冲击力,动作轻巧无声。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背上背的药篓换成了一个轻便的布包袱,腰间挂着几个瓷瓶和那套金针。跟三天前在客栈里相比,他看上去反而更从容了——那是因为他身上少了那股随时准备搏命的紧绷感。今晚他不是来拼命的。

霍七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林远肩头和手指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你受伤了。伤得不轻。跟殷烈交手,能活着回来,还把他废了,你确实有两下子。”

“霍副堂主是在夸我?”林远在空地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放在身旁的石头上。这个姿态很随意,但霍七看得出来——他把水囊放在两人之间,不是在给自己腾位置,而是在告诉对方:这里有水,要喝自己拿。这不是求和的姿态,也不是示威的姿态,而是把选择权交到了对方手里。

“不是夸你。”霍七没有坐,也没有去拿水囊。他站在原地,右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握紧,只是习惯性地搁在那里,像是一个人把手插在口袋里一样自然。“我是在说一个事实。殷烈是先天一重,放在整个黔南能排进前十。我接不住他一刀,你不但接住了,还把他打废了。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丹药也好,秘术也好——能做到这一步,我霍七服气。上次在客栈,你说我的快刀也不过如此,我当时觉得是羞辱。现在想想,你说得对。”

一个以快刀闻名黔南的人,当众承认自己的刀不过如此,这比让他当众挨一顿打还要难。林远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霍副堂主今晚愿意一个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在黑石镇找沈溪云找了三天,每天带人转两圈就收工,殷烈废了,丁鹏接任堂主,开始清洗殷烈的旧部——你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吧?”

霍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细纹,三天前还没有。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丁鹏把我在黑风堂的差事全撤了。理由是养伤——他说我在黑石镇被你打伤了手腕,需要好好休养,不宜操劳。实际上是把我的兵权全拿走了,手底下的弟兄被他重新编入了别的队,连我的副手都被调去看守总坛后门的柴房。我霍七在黑风堂混了十年,从一个小喽啰做到副堂主,到头来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松针上,很快被夜风吹散,“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报仇的。你打败我的时候没下死手,断我手腕的那一拳留了力道,我知道。以你当时展现出来的实力,废我一只手绰绰有余。你没废,是留了余地。我霍七虽然是个粗人,但恩仇还是分得清的。”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林远问。

霍七抬起头看着他,三角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惯常的戏谑和凶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率——一个走到穷途末路的人最后剩下的那种坦率。他的手指夹着烟卷,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跟原震山的恩怨,是只想杀他一个人,还是要把他手下的人一起赶尽杀绝?”

林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交错重叠。夜风穿过松林,吹得头顶的松枝沙沙作响,几根干枯的松针旋转着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我要的是公道。原震山欠原家三百条人命,这笔血债他一个人还不够还。但跟着他的人,只要手上没有沾过我原家人的血,我不会株连。霍七,你想问我的其实是殷烈手底下的那些老弟兄吧?丁鹏现在在清洗他们,你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霍七夹着烟卷的手指微微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软的那根肋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息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措辞。

“那些人跟了我很多年。有的跟了十年,最短的也有五六年。他们当初加入黑风堂,不是因为忠于原震山,是因为殷烈招募他们的时候说,黑风堂保护的是天鹰教的根基——关押要犯、把守关隘,维持黔南道上的秩序。他们信了这个,才签的生死契。这些年他们在黑风堂里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听命行事,守关、押送、巡逻。现在丁鹏要把他们全换成自己的亲信,借口是整肃纪律,实际上就是在排除异己。今天是我的人,明天就可能是殷烈手底下任何一个人。只要跟殷烈沾过边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霍七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远,没了往日的凶悍和油滑,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刀客最后的筹码,“如果你将来真的杀了原震山,天鹰教会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想保我手下这十几个弟兄的命。你要是能答应我——将来不论天鹰教落在谁手里,都不追究这些人的旧账,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黑风堂的布防、原震山的后手、殷烈的弱点——这些年我把命卖给原震山,换来的东西,全都可以给你。”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颗松果,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松果的鳞片硌在他的掌纹上,硬硬的,带着松脂的清香。他的沉默让霍七有些不安——三角眼里的坦率开始被紧张侵蚀,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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