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坠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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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河谷下游传来。林远循声望去,月光下,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沿着河滩飞奔而来。是阿福。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又是焦急又是狂喜,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带血的绷带,但看他的动作,那点伤并不影响行动。
“少主!你还活着!”阿福冲到林远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眶都红了。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我从对面山头上看到你从崖顶跳下来,还以为……还以为……那么高的崖,我还从来没听说有人跳下来还能活着的。”
“我命硬。”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阿福跟了他三年,还从没有这么失态过。他转移话题,问起了最重要的事,“我娘呢?”
“夫人安全了。阿贵带着夫人走了野路,已经到松林那边的猎户窝棚了。我本来在驿站等你们,但远远看到断魂崖上一阵烟尘,就知道出事了,赶紧往这边赶。从驿站到这里跑了一个多时辰,正好看到你躺在松树
林远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把他喉咙里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他喝完水抹了把嘴,发现阿福正看着他的后背,眼神里全是震惊——他的后背全是干涸的血痕和淤青,粗布衣已经破成了烂布条,有些伤口深可见骨。
“少主,你身上这伤……”
“不碍事。断了三根肋骨,已经复位固定了。殷烈的那一刀没劈实,他的毒我也解了。主要是燃血术的后遗症,三天之内恢复不了内力。”林远说得轻描淡写,把水囊还给阿福,“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去找我娘,然后尽快离开这里。这里离断魂崖太近,天鹰教的人随时可能搜过来。”
他从布袋里拿出最后一粒敛息丹,含在嘴里。丹药化开之后,他身上的内力波动迅速降低,变得跟普通人无异。这是以防万一——殷烈虽然废了,但断魂崖上还有其他的后天高手。他现在内力只恢复了一成,如果再遇到强敌,只能用敛息丹隐藏气息、避而不战了。
阿福在前面带路,林远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河谷往下游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路崎岖,乱石丛生,平时走起来不算什么,但此刻林远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肋骨的断裂处都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让阿福扶他,咬着牙自己走。
“少主,丁鹏回来了。”阿福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脚步不停,“婚礼那天,殷烈被废的消息一传开,丁鹏就直接回了断魂崖,然后接管了黑风堂。他是继殷烈之后黑风堂地位最高的副堂主,这次直接越过原震山的任命,自己宣布接任堂主之位。我让阿贵在半路上截了个往总坛送信的探子,信上说黑风堂上下已经有人开始向他效忠了。他对外放话说要全力追杀少主,为殷堂主报仇,但暗地里好像也在清算殷烈的亲信——听说石牢外面那个被殷烈一肘砸晕的守卫,事后被丁鹏的人带走问话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林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之前就注意到,陆文翰的账册上记着丁鹏曾经私下派人去西疆探寻古墓,说明这个人有自己的野心,并不完全忠于原震山。现在殷烈一废,他第一时间跳出来接管黑风堂,时机抓得恰到好处,动作又狠又准。此人能在殷烈手下隐忍这么多年,城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这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原震山身边铁板一块的时候,他很难找到机会;现在殷烈废了,丁鹏又是这种野心勃勃的人,天鹰教高层内部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让他们狗咬狗。”他道,“丁鹏和原震山之间迟早会起冲突。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挑拨他们,而是先把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原震山今天大婚,等他知道殷烈废了、我娘救走了、丁鹏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他那个洞房花烛夜,怕是睡不安稳了。”
阿福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还是带着担忧。他走在前头开道,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远,确认他还跟着。走出河谷之后,他们钻进了那片黑压压的松林。松林里很暗,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能靠着松针缝隙里漏下的微光辨别方向。松脂的香味在夜风中弥漫,脚下的松针又厚又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穿过松林,又翻过一座矮山,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猎户窝棚。窝棚不大,用原木和泥巴糊的,墙上的泥巴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但里面亮着灯,微弱的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林远走到窝棚门口,推开那扇用树枝编成的栅栏门。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苏挽月正坐在火堆旁。火堆很小,只有几根枯枝在燃烧,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阿贵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见到林远进来,腾地站起来,一脸如释重负。苏挽月听到门响,回头看见浑身是伤的儿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了一瞬。然后她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脚步很快,快到阿贵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她在裂缝里爬了几十丈的崖壁,又在山路上颠簸了四十里,双腿早已没有力气了。
但她没有摔倒。她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痕,又摸了摸他肩膀上缠着的布条。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但这一次没有发抖。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你吓死娘了”之类的话。她只是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检查完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然后把他按到火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
“吃。”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再说别的。”
林远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很硬,硌得他牙龈发酸,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三年前被关进断魂崖之前的苏挽月,是个会坐在窗边绣花的女人,连院子里杀只鸡都不忍心看。但此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饼的这个女人,眼睛里没有了三年前那种柔软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出来的坚硬。这三年,改变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枚凤凰玉牌,放在母亲手心里。
“娘,这个还给您。我没用上。”
苏挽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玉牌塞回林远手里,把他的手掌握紧。“留着吧。你外公当年给我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能救命。今天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它没能帮上我的忙。也许有一天,它能在你手里派上用场。”
林远点了点头,把玉牌重新收进怀里。然后他转向阿贵,问起了殷烈的下落。
“殷烈没死。”阿贵的神色有些复杂,手中的枝条在火堆里无意识地拨弄着,火星溅起来,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我们下山的时候截获了黑风堂的信鸽,信上说殷烈被少主重伤,浑身多处骨折,功力大损。原震山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救回来。现在他已经被送回总坛养伤了。黑风堂暂时由丁鹏代管。”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殷烈没死,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不是最坏的消息。此人是原震山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原震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救回来,说明他手里掌握着重要的东西或者情报。但即便救回来,以殷烈的伤势,短时间内也上不了战场了。而这个丁鹏——刚上任就开始清算殷烈的亲信,动作这么快,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无论如何,天鹰教内部的裂痕已经出现了。
“等夫人休整好,我们就动身。”阿福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月头还早,再过半个时辰就出发。天亮之前必须离开黔南地界,原震山的追兵肯定会往西追,我们往北走,去黔北。过了前面的鹰愁涧就是黔北地界,原震山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远。”
“黔北。”苏挽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目光微微闪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
林远看向母亲。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黔北是沈家的地盘,也是峨眉派的地盘。母亲当年为了嫁给父亲叛出峨眉,三十年来从未回去过。如今以这种方式重返故地,她心里一定很复杂。
“娘,”他说,“我们先去黔北养伤。其他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苏挽月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她望着窝棚外面的月光,侧脸的线条在银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瘦。
半个时辰后,熄灭的火堆被泥土掩埋,几行脚印被松枝扫平。四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山谷里一轮冷月静静地照在断魂崖千仞绝壁之上。崖顶的石堡依然灯火通明,但守崖的人已经换了一茬。那些还在山道上巡逻的黑风堂弟子不会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某条河谷里,几道身影正踏着月色,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北,翻过鹰愁涧,进入了黔北的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