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坠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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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的身体穿过云雾,急速下坠。
燃血术的后遗症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经脉里反复切割。丹田空空如也,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摇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左肩的毒伤还在扩散,麻痹感从伤口蔓延到整条手臂,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在皮肤下鼓胀,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蠕动。
断魂崖有多深,没有人告诉过他。也许两百丈,也许三百丈,也许更深。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就算是先天高手也活不了。但他不是跳崖自杀,他在下坠的过程中拼命集中残存的神智,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百兽桩的最后一式——“鹰坠”。
那是一种从高处坠落的卸力身法,模仿的是苍鹰俯冲捕食之后贴地拉升的姿态。下坠时身体要尽可能展开,增大风阻;接近地面时蜷缩成球,用全身最厚实的肌肉群去承受冲击;接触地面的瞬间沿着斜坡翻滚,把垂直的冲击力转化为水平的滚动势能。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孙不苦在崖底教他的时候,只让他在三丈高的树上练过。三丈,和三百丈,差了整整一百倍。
他翻了个身,面向下方。云雾在眼前飞速掠过,冷风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透过云雾的缝隙,他看到了谷底——不是平地,而是一片倾斜的碎石坡,坡度很陡,坡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灌木丛。碎石坡的尽头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松林再往前,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河。
他调整姿态,双臂平伸,双腿微张,衣袍鼓满了风,下坠的速度微微减缓。地面越来越近,碎石坡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就是现在!他将真气强行注入双腿经脉——那是丹田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内力,每压榨出一缕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剧痛——然后猛地蜷缩身体,双臂护头,双腿并拢,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他砸在了碎石坡上。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失去了意识。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沿着碎石坡一路翻滚,碎石割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灌木的枝条抽打着他的身体,每翻滚一圈都有新的伤口诞生。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至少三根骨头断裂的声音,肋骨的断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胸腔里刮擦。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那口气散掉。他知道只要这口气散了,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他终于在坡底撞上了一棵老松树的树干,停了下来。松树剧烈摇晃,针叶簌簌落下,盖了他一身。
他仰面躺在松针堆里,浑身是血,一动也不能动。头顶的树冠在风中摇晃,破碎的天空在枝叶间时隐时现。左肩的毒伤已经开始溃烂,青黑色的毒素沿着血管往心脉方向蔓延,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一幅狰狞的图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被人泡进了冰水里。
但他还活着。从断魂崖的崖顶跳下来,穿过三百丈的云雾,砸在碎石坡上,滚过几十丈的乱石和灌木,最后撞在一棵松树上——他还活着。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林远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心脉附近,殷烈的毒刃不是普通的毒,而是某种专门针对经脉的慢性毒素——它不会立刻致命,而是会沿着血管一点一点侵蚀心脉,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破坏中毒者的内力循环,让中毒者连一丝内力都凝聚不起来。他之前在崖顶跟殷烈拼到最后的时候,归元真解其实一直在自动运转,只是被毒素压制住了,真气运转的速度不到平时的一成。如果他不能在毒素完全侵入心脉之前解毒,他的武功就废了。
但解毒需要内力,内力又被毒素压制。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试着运转归元真解,丹田里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勉强挤出来的那一丝内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根本不足以驱动真气解毒。燃血术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丹田内壁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燃血术后经脉撕裂的痕迹。殷烈的毒阻断了经脉的入口,燃血术的后遗症摧毁了经脉的基础,这两样加在一起,就像一座城池同时被外敌围困和内部起火。
如果是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等死。但他是药王谷的传人。孙不苦教了他三年,不是只教他怎么炼丹——更重要的是教他怎么在绝境中活下来。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腰间。布袋还在,系在腰带上,被碎石划破了几个口子,但里面的东西没有掉。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根手指都又僵又麻,只能笨拙地摸索着。培元丹、续骨膏、烟瘴丹、最后两粒敛息丹、一个装着断魂香的瓷瓶——找到了。
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用崖底采的几味解毒药材配制的解毒散。乌头、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紫花地丁,按比例研磨成粉,用蜂蜜调和,在青冥鼎里文火炼制了三天三夜。药王谷的百草经上管这个方子叫“清毒散”,专门克制蛇毒和腐毒。殷烈的毒是淬在刀上的,属阴寒之毒,清毒散正好对症。
他把药粉倒进嘴里,用唾沫咽下去。药粉又苦又涩,刮得他干涸的喉咙一阵痉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扯动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冒金星。但药力很快就起了作用——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胃部升起,沿着经脉向全身扩散,像一瓢凉水浇在了正在燃烧的经脉上。左肩伤口处的青黑色开始慢慢褪去,麻痒感取代了之前的麻痹,那是毒素被中和后血肉开始自愈的信号。
内毒解了,接下来是外伤。
他咬着牙,用右手摸索着摸到自己的左臂,沿着骨头一寸一寸地捏过去。尺骨,没有错位。桡骨,没有断裂。锁骨——断了。左肋——至少断了三根,其中一根的断端能摸到明显的错位,必须马上复位固定,否则断裂的骨头会刺伤内脏。
他用右手从布袋里摸出续骨膏,拧开瓷瓶,把墨绿色的膏药抹在左肋断裂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渗入皮肉,透过肌肉层直达骨膜。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断骨的错位处,猛地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复位了。剧痛如闪电般劈过他的全身,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沿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松针上。他大口喘息了好一阵,才把视线重新聚焦。
他把衣摆撕成布条,用松枝当夹板,把肋骨固定好。又给左肩的伤口敷上续骨膏,也用布条包扎好。处理完这些,他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但至少不再恶化。他的身体从内到外像是被拆散了一遍又重新拼起来,没有一处不在疼,但疼说明他还活着。
他靠在松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几只不知名的山鸟在他头顶的树枝上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他身上的血腥味。远处那条银白色的河流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断魂崖一战的每一个细节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殷烈低估了他,这是一个先天高手对后天武者惯有的轻敌。他的爆气丹争取了第一轮机会,把力量差距缩小到了可以过招的程度。但真正让殷烈吃亏的,是燃血术的突然爆发——从一个后天九重的拳劲,到足以击碎护心镜和长刀的先天九重之力,这个跨度太大了,殷烈来不及调整应对策略。不过燃血术的代价比系统提示的还要严重。系统说消耗三年寿元、虚弱三天,但真实感受是经脉和丹田都受到了实质性的损伤,骨髓深处有种被掏空的虚冷感,那是精血亏损的体征。如果不及时补充天材地宝或灵丹妙药,这种损伤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影响未来的境界突破。
但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活下来了,母亲救出来了,殷烈废了。这一战,值。
他闭上眼睛,让归元真解缓缓运转。没有了毒素的压制,归元真解的运转虽然缓慢——丹田受损后每个周天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倍——但至少可以启动了。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体内受损的组织。肋骨断裂处的愈合速度在归元真解的加持下加快了不少,他能感觉到骨膜处传来的麻痒感,那是骨痂正在形成的信号。他从瓷瓶里倒出两颗培元丹,嚼碎了咽下去,让药力帮助真气恢复。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也没有任何感知,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深海的底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惊喜地发现肋骨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左肩的伤口也已经结痂。归元真解和培元丹的双重作用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休息了几个时辰之后,身体已经从一个完全动不了的状态恢复到了可以勉强行动的程度。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一成不到,但至少他能站起来了。
他撑着松树干,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每块肌肉都在抗议,但确实能站起来了。他试着走了两步,腿脚还不太利索,左脚踝在翻滚的时候扭伤了,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不过不碍事,百兽桩里专门有一套“跛行步”,教的就是怎么在一条腿不方便的情况下保持移动速度和平衡。
月光很亮,把河谷照得明晃晃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断魂崖在正北,他跳崖的位置是东侧崖壁,坠落的过程中被山风吹偏了方向,应该是落在了断魂崖东南方向的某处谷底。如果阿贵和阿福按计划行事,母亲应该已经被带到了安全的驿站。
“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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