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霍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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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无……忌……”霍七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刀柄。牛皮绳上的纹路嵌入他的指腹,每一道纹路的触感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警惕。那个三年前就该死了的少年,那个被曹彪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废物,现在就坐在他面前,用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看着他。
但霍七终究是霍七。他杀过的人比眼前这小子见过的都多,三天前他还在药材市场一脚踹断了那个老药农两根肋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嘴角一咧,恢复了几分凶悍之色:“倒省得老子去找你了。说吧,想怎么死?你的脑袋值五百两,生擒一千两。我还在想要不要留你活口多赚五百,不过看你这样子,活捉恐怕有点麻烦。五百两也够喝几个月的酒了。”
林远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拔匕首,也没有拉开架势,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的姿态松得像一棵被山风吹惯了的松树——看起来很随意,但没有一处是真正的破绽。三年前在崖底,孙不苦每次让他进攻前也是这个姿势。他曾经觉得这个姿势很蠢,直到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在孙不苦手下撑过十招,才明白这个姿势的精髓——无招无势,所以无懈可击。
“霍七,你在黑风堂也算个人物。”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个被霍七割了脖子的镖师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此刻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连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都忘了捂。“殷烈派你来黑石镇收税,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不过你的运气不太好——偏偏碰上了我。”
霍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三角眼里寒光一闪,那点笑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时的专注。他慢慢地从桌后绕出来,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脚步轻得像猫踏在松针上。他的刀是窄刃长刀,比普通的腰刀薄了三分,快了五成,最适合一招制敌。刀鞘末端的那个小孔,是他自己钻的——里面灌了一层水银,拔刀的时候水银从柄端流向刀尖,能让出刀速度快上半成。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殷烈都不清楚。
“碰上我,才是你的运气不太好。”霍七的拇指推开了刀镡,刀鞘里的水银在惯性作用下流到刀尖,让整把刀的平衡微微前倾。他的呼吸变得轻而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丹田里的真气,把他体内后天九重的内力一层一层地灌入四肢百骸,灌入那把即将出鞘的刀。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林远的肩膀——人的任何攻击都会先从肩膀开始动,只要肩膀有动静,他的刀就能在对方的招式成形之前劈出去。三年来,他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三年前曹彪没弄死你,今天老子替他补上。”霍七压低了身子,浑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你的脑袋,值五百两。加上你背后两个跟班的,就当是添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猛地暴起。快得几乎看不见脚下滑步的动作,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两丈的距离。刀光在昏暗的厅堂里亮起,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带着尖锐的风啸劈向林远的肩膀。这一刀不是要他的命——霍七不是傻子,他记得马三是怎么被一根竹筷打趴下的。所以第一刀是试探,劈的是肩膀,速度快,力道只用了六成,留着四成余力准备随时变招。只要林远有任何闪避的动作,他的第二刀就会在一息之内跟上,直取咽喉。
然后他看见林远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侧闪,而是往前进了一步。霍七的瞳孔猛地缩小。在刀客的对决中,往前进刀口是找死的行为,除非——除非对方根本不把他的刀放在眼里。林远侧身,拧胯,右拳从腰间旋转而出,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好是在霍七的刀势将出未出的那个空档。那个空档只持续不到半息的时间,但他抓住了。他的拳头不是迎着刀去的,而是砸向了霍七握刀的手腕。碎碑手的刚劲在短距离内爆发,拳风破空,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砸在了霍七的手腕上。不是用蛮力硬砸,而是砸在了手腕的侧面——那个位置骨头最脆,筋腱最薄,只要力量到位就能让手掌瞬间失力。霍七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锤砸了一下,指骨传来一阵刺痛,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刀尖堪堪擦过林远的肩头,只差半寸——但就是这半寸,他的刀脱手了。窄刃长刀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刀身上的反光在天花板上快速旋转,“铛”的一声钉进了客栈的木柱上,刀身还在嗡嗡地震动。
霍七心中大骇,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反应快得惊人。刀脱手的瞬间他没有去追刀,而是借着林远拳劲的反震之力一个旋身向后翻出,拉开了三步的距离。他落地的时候,手腕上的淤青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碎碑手的刚劲不是普通人能硬扛的。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那是筋腱被拳劲震伤的症状。
“后天九重?”霍七甩了甩发麻的手,脸上那种戏谑和不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凝重。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三年前还是废人,三年后一拳能把他的刀打飞。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备用的短刀,反手握在左手里,摆出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架势,“看来你这三年确实不是白躲的。不过小子,你以为后天九重就很了不起?老子在后天九重浸淫了六年,你这种刚突破的雏儿,老子一只手就能碾死。”
嘴上虽然说得凶狠,但他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他。他没有再主动进攻,而是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站位——往左移了半步,又往后挪了小半步,后脚跟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地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想把自己的身体跟窗外的光线保持在同一个角度,这样出刀的时候刀光会反射阳光刺到对方的眼睛,给自己多争取半息的先机。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但霍七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嘲讽的笑,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三年的修炼没有白费,确认眼前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对手,如今已经不再是威胁。
“这就是你的快刀?”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动了真格的。
这一次他没有等霍七出手。他前踏一步,右拳正面轰出,碎碑手的刚劲在空气中炸出一道沉闷的音爆。这一拳毫无花哨,没有任何角度和虚招,就是直直地打过来,像一块从山顶滚下来的巨石。霍七侧身闪避,拳风擦着他的耳朵掠过,耳廓被劲风刮得生疼。他还来不及庆幸,林远的左掌已经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肋部。
缠丝劲。
柔和的力道像水一样渗入他的衣服、皮肤、肌肉,然后在他身体内部炸开,像一团棉花里藏了一根钢针。霍七整个人被一股柔劲推了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喉咙一甜,硬生生把一口血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渗出了一丝殷红。
“你——”他刚想骂,林远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碎碑手和缠丝劲交替使用,刚柔并济,一进一退,一收一放。霍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刚的时候像铁锤砸石,柔的时候像毒蛇缠身。他被逼得手忙脚乱,左手的短刀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每次挥刀都被缠丝劲的柔力带偏,然后碎碑手的刚劲就紧接着轰上来,把他打得连招架之功都没有。
他的四个手下终于反应过来,吼叫着冲了上来。阿贵和阿福同时拔刀迎了上去——刀光交错,人影穿梭。阿贵后天六重,阿福后天五重,两人的实力在江湖上算不上高手,但在黑石镇这种地方,对付四个后天三四重的小喽啰绰绰有余。更何况,这三年他们在道上走镖,学的不只是功夫,还有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制服对手,不留后患。
几个呼吸的工夫,四个人全部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阿贵用刀背拍晕了最后一个还想爬起来的手下,然后收刀入鞘,退到一旁。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眼神始终盯着林远那边,随时准备上去帮忙。
霍七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嘴角的血已经顺着下巴滴到了胸口。他这辈子不是没输过,但从没输得这么窝囊——被一个三年前还是废物的少年用拳头和手掌揍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骄傲,他的快刀,他的“霍一刀”的名号,全完了。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眼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恐惧。
林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墙上的灰尘落在霍七的头发和肩膀上,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窗外那朵遮住太阳的云正好移开,阳光重新照进客栈二楼,在林远的脸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芒。
“你可以继续跟着原震山。”林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替我带句话给他——他欠原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断魂崖里的账,先从你开始,然后就是殷烈,最后是他。”
霍七瞪着林远,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牙缝里全是血。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原震山是先天四重,殷烈是先天一重。你一个后天九重的废物,凭什么去断魂崖救人?你连殷烈十招都接不住。你以为打败了我就能翻盘?你根本不知道先天和后天之间的差距有多大——那不只是力量,那是完全不同的境界。我在殷烈面前连一刀都接不住。”
林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斗笠的阴影重新遮住了他的脸。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三天后,大婚之日。”他说,“让你的人离断魂崖远一点。我不想伤及无辜。”
说完,他带着阿贵和阿福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脚步声有节奏地远去,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场打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热身。阳光从破掉的门框里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碎碗,破桌,裂开的木柱,以及那个被霍七的刀钉穿的木柱还在微微颤动。
霍七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手腕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深黑。他这双握刀的手,握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抖过——就算是在零下十度的冬夜里握刀站岗,他的手也稳得像一块石头。但现在它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刚才那一拳如果再多用一分力道,他的这只手就废了。对方留了手,这个认知比挨打本身更让他恐惧。
“七爷……”一个手下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踉跄着走到霍七面前,脸上还带着后怕的苍白。
霍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木柱前,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刀身上的反光映出他的脸——嘴角带血,面色灰败,三角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惯常的戏谑和嚣张。他盯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手下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放信鸽。”他把刀插入刀鞘,重新用牛皮绳缠好刀柄上的磨损处,“告诉殷堂主——原无忌回来了。后天九重。让他……多派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