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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霍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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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七最近心情不错。

原震山派他来黑石镇收税,这差事在别人看来是跑腿受累,在他看来却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黑石镇是黔南通衢,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药材、皮货、茶叶、私盐,什么买卖都有,什么油水都能刮。三成税是明面上的数,暗地里他每一笔至少多收两成装进自己腰包,遇上不识相的就刀背伺候,打完了对方还得赔着笑脸把银子双手奉上。三年了,从一个小头目混到黑风堂副堂主,靠的就是六个字——心够黑,刀够快。

他的快刀确实有名。三年前在黑石镇的赌场里,有个川西来的刀客不服气,要跟他比划。那刀客的刀还没出鞘一半,霍七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那一刀快得在场十几个人谁都没看清,从此黑石镇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霍一刀”。这三个字在黑石镇就是招牌,比天鹰教的名头还好使,只要报出这三个字,商户们十有八九会乖乖掏钱,连讨价还价都省了。

此刻他正坐在悦来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酒不是什么好酒,但在黑石镇这种地方能喝到粮食酿的已经算不错了。他跷着二郎腿,一边吃肉一边透过窗户往街上看,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把搁在桌上的窄刃长刀上,刀柄上缠的牛皮绳被磨得油光发亮,刀鞘末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出刀收刀太多次留下的痕迹,日积月累,磨穿了漆面。

四个手下坐在旁边的桌上,也在喝酒。其中一个喝得有点上头,大着舌头说:“七爷,听说那个原无忌又露面了?前天在镇东巷子里有人看见他了,跟以前老教主府上那个管账的陆文翰在一起。您说这小子是不是活腻了?三年前没死成,这回还敢回黑石镇来?”

霍七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一个丧家之犬而已,也配叫少教主?三年前要不是曹彪那个废物贪杯误事,他连那座破庙都出不去。这回他要是识相,就该夹着尾巴有多远滚多远。要是不识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刀鞘里隐约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刀刃在鞘中微微颤动,“正好拿他的人头回去给教主当贺礼。大婚在即,送一颗少教主的脑袋,这份礼可不轻。”

“七爷威武!”几个手下齐声奉承,举起酒碗就要敬酒。

“砰”的一声,二楼雅间的门被人一掌拍开。

不是推开的,是拍开的。整扇门带着门框一起往里倒,木屑和灰尘四处飞溅。一个粗壮的汉子裹着一身酒气和怒气冲了出来,把怀里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往外一推。姑娘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头发散乱,哭得妆都花了。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魁梧,浓眉环眼,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黑,看上去像是个跑江湖的镖师。他冲到走廊上,一只手攥着裤子,一只手指着那姑娘破口大骂:“黑石镇的窑子也敢耍老子!说好五钱银子,完事了跟老子要一两!当老子是冤大头?”

那姑娘捂着脸哭道:“大爷,五钱是一刻钟的价,您待了大半个时辰,按规矩就得加钱……”

“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这个!”汉子抡起拳头就要打。

霍七皱了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他今天心情好,不想惹事,但有人在他面前动手打女人,这让他觉得扫兴。他觉得扫兴的时候,往往会有人倒霉。他走过去,挡在那姑娘身前,冷冷地看着那汉子:“朋友,差不多得了。为了五钱银子打女人,传出去不好听。”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精瘦身材,三角眼,腰间的刀倒是挺长——然后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滚开!老子花钱玩女人,不关你的事!”

“关不关我的事,你说了不算。”霍七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声音越平静,出手就越狠,“我数三个数,你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一。”

“道歉?你脑子被驴踢了?老子——”

“二。”

汉子怒了。他伸手去拔腰间的厚背砍刀,手掌握住刀柄的瞬间,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用冰块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快得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道白光——那道白光从霍七腰间的刀鞘里闪出来,在他脖子上点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刀鞘里。从头到尾,他听见的只有一声响——“锵啷”——那声音又细又脆,像是刀出鞘和回鞘的声音被压在一起同时发出,快得他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他甚至没能看清霍七手上的动作,只看见了一只手在腰间模糊地晃了一下,那感觉就好像刚才那一切根本没发生,只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才感觉到了疼。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脖子上渗出来,不深不浅,刚好划破表皮,沿着喉结往下淌,痒丝丝的。几根被刀风削断的汗毛飘落在他的肩膀上,轻得像是灰尘。汉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刀柄,砍刀只拔出了一半就再也拔不动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刚才那一刀,只要再多一分力道,他的喉咙就会被切开。他连对方怎么出的刀都没看见,就已经被人架在了刀尖上。

霍七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早已回鞘,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三角眼里的光芒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道歉。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汉子松开刀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

“不是对我。是对她。”

“姑娘……对不起,是我不对,我该死……”汉子跪在地上,对着那姑娘连连磕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霍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嘴上挂着轻蔑的笑意。收拾这种不入流的货色,连消遣都算不上。后天四重的蠢货,也敢在他面前拔刀。他端起酒杯,冲四个手下举了举:“看见没有,这就叫——”

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杯子端在半空中,里面的酒纹丝不动。霍七的目光越过杯沿,直直地钉在了雅间门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那张空桌旁,面前放着一碗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热气。年轻人对面还站着两个汉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站姿笔挺,腰间也都挎着刀,一看就是练家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线条硬朗,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茶馆里光线昏暗,霍七看不清斗笠下的眉眼,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对方捏茶杯的手法。五指松松地拢着杯沿,虎口虚扣,手背上的经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几根绷紧的琴弦。那是常年练手上功夫的人才会有的特征。更重要的是,那只手沉稳得可怕,端着满满一杯热茶,茶水平静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越沉静的东西越危险,就像他的快刀一样——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大张旗鼓,而是不动声色。

霍七的手指无声地扣在了刀柄上,刚才的微醺一扫而空,脊背微微弓起,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他记得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年前——那时候黑风堂刚换了主人,殷烈在暗处盯着他,盯了整整七天,最后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但这一次跟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被毒蛇盯着,冷飕飕的。这次却像是被人用火钳烫了一下,那一瞬间皮肤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霍七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是谁?”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把他的脸色衬得更加阴沉。

年轻人抬起头来,伸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肤色黝黑,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沉得看不见底。他看着霍七,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霍七。”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两个熟人在街上偶然碰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霍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张脸。三年前他还是个小头目,在教主府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那时候这张脸比现在白净得多,也稚嫩得多,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上看,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但现在的这张脸不一样了。眉骨高了,颧骨凸了,皮肤粗了,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再是一个纨绔子弟的轮廓,而是一个在荒野里活下来的人的轮廓。但最大的变化不是脸——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年前的骄纵和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杀气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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