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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后天八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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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一个人就能走遍天下。不需要徒弟,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人。”孙不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一个人活着不难,一个人死了才是最难的。人这一辈子,总得留点东西下来。本事也好,手艺也好,传下去了,就算这个人没了,根还在。”

他看着林远,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你小子虽然笨了点,但耐得住性子。学东西不快,但学进去了就不会忘。药王谷的本事在你手里,不至于断了香火。”

夜风吹过河谷,篝火一阵晃动。林远看着孙不苦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上一辈子是个孤儿,活了三十二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一世虽然有爹有娘,但原无忌的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溺爱归溺爱,却从来不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

只有这个捡来的师父,用了三年时间,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从不夸他,但每天都在默默地看着他成长。

“前辈,”林远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这些年,多谢了。”

孙不苦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模样:“行了行了,别搞这一套,肉麻。来,陪我喝一杯。”

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给林远倒了一小碗。酒液浑浊,不知道是用什么野果子酿的,味道又苦又涩,入喉像火烧一样。林远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

孙不苦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孙不苦把他叫到了山洞里。

洞里的青冥鼎还在原处,鼎身上被林远擦得锃亮,符文清晰可见。角落里堆着这三年炼制的各种丹药,大大小小几十个瓷瓶,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件粗陋的铁器——那是林远学炼器时的习作,质量粗糙,但每一件都倾注了心血。

“三年了,该教的我都教了。”孙不苦靠坐在鼎旁,神色平静,“你现在的本事,在这崖底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后天九重加上入门级药师,放在黔南任何一个门派里都能混口饭吃。但想更进一步,想突破先天,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林远心头一紧:“前辈——”

“听我说完。”孙不苦抬手打断了他,“先天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后天靠的是苦功夫,先天靠的是机缘和顿悟。每个人通往先天的路都不一样,别人走过的路你走不了,你只能走自己的。在崖底闭关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那道门槛。你得去走,去闯,去跟人打,在生死之间找到自己的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皮纸,摊在膝盖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草药的图谱。

“这是药王谷的《百草经》注解,我花了二十年整理的。正本在药王谷,这个是我的手抄本。里面有三百七十二种药材的详细记录,包括产地、采摘时节、药性分析、配伍禁忌,还有一些我自己的用药心得。正本里没有的东西,这个本子里都有。”

他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林远手里。那双枯瘦的手按在皮纸卷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拿着。就当是老头子给你的出师礼。”

林远接过皮纸卷,手指微微发抖。这卷《百草经》注解,比任何武功秘籍都要珍贵。它是孙不苦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是一个老药师毕生的积累。这样的东西,放在江湖上,能让无数药师抢破头。

“还有这个。”孙不苦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一套完整的金针,比之前给他练手的那套更大、更全,“这是当年我师父传给我的,药王谷嫡传弟子的金针。一共七十二根,长短粗细各有用途。最大的三根可以用来给重伤之人封脉续命,最小的三根能刺入脑后的穴位——那个穴位只有头发丝十分之一细的针才能刺进去,偏一毫人就废了。你现在的针法,还驾驭不了最后那三根,但留着吧,总有一天用得上。”

林远双手接过金针袋,郑重地挂在腰间。

孙不苦又摸出一个瓷瓶,里面只有一颗丹药,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的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还魂丹’,药王谷三大保命丹药之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吞下去就能把命吊住三天。炼这玩意儿需要的药材太难找了,我在这崖底待了三年,也只凑够了一炉的料。”他把瓷瓶塞给林远,语气刻意放得很淡,“省着点用,别像吃糖豆似的。”

林远握着瓷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硬生生逼了回去。

“前辈,您跟我一起走吧。”他说。

“走什么走?”孙不苦嗤笑一声,“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出去干嘛?这崖底清静,有鱼有酒,没人管没人烦,比外面强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别磨磨叽叽的。要走赶紧走,趁天还没亮,雾气大,你出去不容易被人发现。三年了,你那个二叔的眼线应该已经撤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停住了。佝偻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出了谷往北走,五十里外有个镇子叫黑石镇。到了镇上找一个叫‘孟三刀’的屠户,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在黑石镇杀猪杀了二十年,欠我一条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

林远站在青冥鼎前,环顾四周。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冰凉的石壁,粗糙的炼器台,角落里堆积的药渣和铁料,石壁上一道道被碎碑手砸出的拳印。每一处都刻着他一千多个日夜的记忆。

他对着空荡荡的山洞,深深鞠了一躬。

出谷的路在河谷下游,是一道隐藏在瀑布后面的石缝。三年来,林远不止一次地站在瀑布前,看着那道石缝,想象外面的世界。真到了要走出去的这一天,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孙不苦没有来送他。林远在瀑布前站了很久,希望能再听听那个老头的破锣嗓子,哪怕是骂他两句也好。但身后只有瀑布的轰鸣和林间的鸟鸣。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穿过了瀑布。

石缝狭窄,只能侧身而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是不断滴落的水珠。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出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挡着,他拨开枝叶,刺眼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气味。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近处是郁郁葱葱的密林,一条荒芜的山道蜿蜒向北,消失在林海深处。

三年了。他终于回到了地面。

林远站在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瀑布的水声已经在身后远去,那个藏在深谷里的世界,那个嘴硬心软的老人,都留在了身后的浓雾中。

他不会忘记这三年。

永远不会。

他转回头,踏上山道,大步向北走去。脚步稳健,眼神坚定。

五十里外的黑石镇,孟三刀,然后是——天鹰教。

他二叔原震山欠他的,欠他娘的,欠他爹的,欠天鹰教上下几百条人命的——这笔账,该还了。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挺直了腰板,走进了莽莽群山之间。他的前方,是整个黔南的江湖。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穿过瀑布的时候,瀑布上方的一块岩石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那里,抽着旱烟,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孙不苦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林海深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白烟在山风中飘散,很快就没了痕迹。

“走吧。”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走远点,别回头。”

他在岩石上坐了很久,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群山的尽头,才慢慢地站起来,转身往山洞的方向走去。山风吹起他灰白的头发,吹得他的粗布衣猎猎作响。

“三年,真快。”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语气,对着空荡荡的山谷骂了一句。

“这小子,走得倒挺干脆,连头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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