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坠落(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我们的。”陈郁纠正。
“有区别吗?”惊宇反问,然后控制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边,看着
“五亿年了。
但至少它在变。我们呢?我们在原地踏步。
不,我们在倒退。
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变成三个人。
接下来会变成几个?四个?五个?十个?
直到这身体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尖叫,每个人都在争夺。
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陈郁想说什么,但惊宇打断了他。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一起跳下去,会怎样?
系统会修复我们吗?还是我们会死?如果真的能死,那该多好。”
“惊宇——”
“但我不会跳,”惊宇继续说,声音突然变得平静。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我知道,系统不会让我们死。
它会修复我们,然后把我们扔回这里,继续这永恒的游戏。
所以跳不跳,没区别。
疼一下,然后继续。
就像现在,吵一架,然后继续。
玩个游戏,然后继续。
五亿年,然后继续。
五十亿年,五百亿年,然后继续。”
他转过头,用陈郁的眼睛看着陈郁(或者说,看着虚无中的陈郁)。
“你说,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签到,吃面包,喝水,然后等死。
可我们不会死。所以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存在本身。
多么完美的闭环,多么绝望的答案。”
那天之后,惊宇消停了一段时间。
他不再发明新游戏,不再尝试危险动作,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控制时段”,然后交出身体,缩回意识深处。
陈郁和炎禾都感到了不安。
一个沉默的惊宇,比一个吵闹的惊宇更可怕。
变故发生在第五亿年又三个月零七天的下午(按照他们自创的日历,那是“闲季”的第三天)。
那天是炎禾的控制时段。
他刚刚浇完水,正在检查陶罐。
惊宇在意识里看着,突然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炎禾没有回应,继续检查手里的陶罐。
那是一个“大壮七号”,容量二十五升,是惊宇摔坏“大壮六号”后,炎禾花了三个月时间重新做的。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重复,”惊宇继续说,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
“每天一样的事,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浇水,检查,记录。一亿年,两亿年,五亿年。你不腻吗?”
炎禾停下动作,在意识里平静地回答。
“腻。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做点什么?”惊宇笑了,笑声尖锐。
“你管这叫‘做点什么’?给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浇水,检查永远不会漏的陶罐,观察一片几百万年才动一下的大陆。
这跟什么都不做有区别吗?”
“至少我在做事。”
惊宇的声音冷下来。“你在自我欺骗,你在假装这些事有意义。
浇水有意义吗?没有。
检查陶罐有意义吗?没有。
观察大陆有意义吗?有,但那意义是几百万年后的事,跟你我无关。
你只是在用忙碌填充时间,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
但你真的活着吗?
炎禾,看着我,你真的觉得自己活着吗?”
炎禾沉默。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郁能感觉到,那是炎禾的情绪波动。
“至少我相信过,”最后炎禾说,声音很轻。
“相信种子会发芽,相信有一天会有变化。你呢?你相信过什么?”
“我相信快乐,”惊宇立刻回答。
“我相信笑声能让时间变短,相信游戏能打败无聊,相信创造能对抗虚无。
但我错了。快乐会腻,游戏会重复,创造会枯竭。
五亿年,我已经把能玩的都玩遍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信了。”
“那你就安静地待着,”炎禾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严厉,“不要打扰我做事。”
“做事?”惊宇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管这叫做事?好,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做事’!”
争夺开始了。
陈郁在意识深处被惊醒,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剧烈震荡。
炎禾在努力维持控制,继续检查陶罐;
惊宇则在疯狂争夺,想要接管身体。
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放手!”炎禾在意识里喊。
“该我了!”惊宇回应,“你的时段该结束了!”
“还没有!我还没检查完这个罐子!”
“一个破罐子有什么好检查的!放手!”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陈郁试图介入:“都停下!按规矩来!”
但没人听他的。
炎禾和惊宇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撕咬,争夺这具身体唯一的主导权。
手在颤抖,腿在发软,视线在晃动。
陈郁感觉到一阵眩晕——那是意识层面的对抗投射到生理上的反应。
“我让你放手!”惊宇吼道。
“不!”炎禾罕见地强硬。
然后,事情发生了。
在争夺中,炎禾(或者说,是惊宇争夺导致的动作)的手猛地一挥,碰到了墙边的架子。
那是炎禾专门用来存放“特殊物品”的架子——第七粒种子就放在那里,在一个小小的、炎禾亲手烧制的陶碟里。
每天浇水后,炎禾都会把它拿出来,对着天光看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去。
陶碟被扫落,在空中翻滚。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陈郁看见那粒珍珠白的种子(或者说,曾经是种子,现在是石子的东西)从陶碟中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院墙外。
炎禾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
惊宇的争夺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白般的寂静。
陈郁想控制身体冲过去,但太晚了。
种子飞过了墙头,开始下坠。
三个人格,第一次完全同步。
他们扑到墙边,探出身体,看向下方。
塔太高了,高到大陆在视野里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种子太小了,小到一离开手就消失在视线中。
但三个人格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想象。
他们看见那粒白色的、微小的、炎禾守了五亿年的石子。
在空中翻滚,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入那片广袤的、寂静的、正在缓慢变化的大陆。
它可能会落在某座山的山顶,可能会掉进某条河的河床,可能会埋进某片平原的土壤,可能会沉入某片海洋的海底。
它可能会在几亿年后,被地质运动带到地表,被风化成沙,被水流冲走,成为这颗年轻星球上一粒普通的尘埃。
它可能会在几十亿年后,当生命终于在这片大陆上诞生、演化、繁荣时,被某个原始生物无意中吞下,又排出,继续它无尽的旅程。
它可能会在更久之后,当智慧文明出现,当某个科学家在岩层中发现它。
困惑于这粒与周围岩石成分完全不同的奇异石子,然后把它放进博物馆,贴上标签:“未知起源矿物样本”。
它可能会在宇宙的尽头,在时间的终点,依然存在,作为一粒沉默的见证。
它见证过塔顶的疯狂,见证过五亿年的等待。
见证过三个人格在永恒囚笼里的挣扎与希望、笑声与泪水、相扶与相争。
然后,在坠落的过程中,它只是坠落。
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除了塔顶上,那三个挤在同一具身体里,趴在墙头,望着虚空,一动不动的人格。
时间似乎凝固了。
永恒的天光依然均匀洒下,没有一丝变化。
节。
风(如果塔顶有风的话)依然不吹,云(如果塔顶有云的话)依然不飘。
只有那粒种子,在坠落。
而塔顶上,炎禾跪了下来。
不是身体跪下——身体还保持着趴在墙头的姿势。
而是意识层面的跪下。陈郁感觉到炎禾的意识在坍缩,在碎裂,在变成某种无法拼凑的粉末。
五亿年。
五亿年的等待,五亿年的浇水,五亿年的唱歌,五亿年的讲故事,五亿年的“万一”。
换来的,是一个失手,是一次意外,是一瞬间的坠落。
然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