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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坠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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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大陆的第五亿个春天——如果那能被称为春天的话。

陈郁已经不太记得最初那个分裂出惊宇的瞬间了。

五亿年的时光像一层厚重的尘埃,覆盖了所有清晰的情绪轮廓。

但某些画面依然深刻:

惊宇初来乍到时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手舞足蹈地宣布“云霄乐园”开业。

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发表就职演说。

用陶罐玩保龄球,用石子下五子棋,用想象填补时间的无底洞。

起初,惊宇确实像一针强心剂。

“看!那片云像不像一条龙?”他会拉着陈郁(或者炎禾)到墙边,指着

那团云可能需要十万年才能看出形态变化,但惊宇能在一分钟内编出完整的故事。

“看!那条裂缝是不是比昨天宽了0.0001毫米?我打赌它一百万年后会变成峡谷!

赌什么?赌明天的水!不,赌后天的那块面包!”

“我们来玩角色扮演!

今天我当国王,你们当大臣!国王宣布:

今天所有人放假!不用浇水!不用看陶罐!不用观察大陆!

我们要举办塔顶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发呆大赛!”

他的乐观近乎鲁莽,他的笑声尖锐刺耳,但至少那是声音,是活着的证明。

在惊宇的带动下,陈郁和炎禾都“活”了过来。炎禾重新开始浇水,虽然对第七粒种子的热情已不如从前,但至少每天会去看一眼。

陈郁则负责记录——不是记录大陆变化,而是记录惊宇那些荒唐的游戏和赌注。

“盘古历,第1,826,250,000天。

惊宇发明了‘云朵赛跑’,赌东边那片云和西边那片云谁先飘出视野。

两片云都是静止的,但惊宇说他在用‘心灵感应’推动它们。

他输了,欠我三声狗叫。已兑现,学得不太像。”

“盘古历,第1,826,280,000天。

惊宇试图教炎禾跳舞,说是‘塔顶华尔兹’。

炎禾的肢体协调性在种地和做陶罐之外为零,两人(实为一人)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

惊宇宣布这是新式舞蹈‘绊倒之舞’,并申请为塔顶官方舞蹈。

申请被驳回。”

“盘古历,第1,826,310,000天。

惊宇用储存的陶罐搭建‘通天塔模型’,高十二层,用了三千个罐子。

完成时,他站在塔顶(模型塔顶)高呼:

‘我是世界之王!’然后塔倒了,碎了一百零七个罐子。

炎禾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日子就这样过去,在惊宇制造的混乱中,时间似乎变得容易忍受了一些。

陈郁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签到后,惊宇又会发明什么新游戏。

炎禾虽然经常被惊宇的胡闹气得跺脚,但至少不再缩在意识深处沉默。

三个人格在陈郁的身体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郁是记录者,是观察者,是那个尽量保持理性的锚;

惊宇是永动机,是快乐(或假装快乐)的制造者;

炎禾是维系者,继续着浇水、陶罐、观察大陆这些“正经事”。

但五亿年太长了。

长得足以磨平最锋利的棱角,浇灭最炽热的火焰,让最响亮笑声变成空洞的回声。

第一个一亿年,惊宇的乐观是真实的。

第二个一亿年,开始出现裂痕。

第三个一亿年,那笑声里有了刻意。

第四个一亿年,惊宇发明游戏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每月一次,再到每年一次。

到了第五个一亿年,他已经很少主动提出要“玩点什么”了。

更多时候,是陈郁或炎禾提议。

“惊宇,今天玩点什么吧?”

而惊宇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

“玩什么?该玩的都玩过了。扑克打了八千亿局,棋盘游戏发明了七百种,角色扮演演完了所有能想到的情节。

还能玩什么?

看云?云一百万年才动一下。

看大陆?大陆一千万年才有肉眼可见的变化。

看陶罐?陶罐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静静地待在那儿,等着被打破或被遗忘。”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陈郁从未听过的疲惫。

那不是炎禾那种对种子绝望后的沉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倦怠。

就像一个喜剧演员,在舞台上卖力表演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观众席一直是空的。

“但我们得做点什么,”陈郁会在意识里说,“不然会疯的。”

“我们已经疯了,”

惊宇回答,声音平淡。

“三个人格挤在一个身体里,在永恒的时间里玩过家家。还有什么比这更疯的?”

但即便如此,日子还得过。

签到,吃面包,喝水,浇水,检查陶罐,观察大陆,偶尔玩一局已经玩过八千亿次的扑克。

三个人格轮流控制身体,像交接一份沉重的工作。

有时陈郁会“休息”,让惊宇和炎禾主导;

有时惊宇会“罢工”,躲在意识深处睡觉(如果人格能睡觉的话);

有时炎禾会突然对某件事较真,比如一定要把某个陶罐修补得完美无缺,哪怕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争执开始出现。

起初很小,像水面上的涟漪。

“该我控制身体了,”惊宇会说,“我今天要尝试新的舞蹈。”

“但你昨天已经控制了一整天,”炎禾反驳。

“而且你所谓的舞蹈就是乱跳,上次撞坏了三个罐子。”

“那是艺术!艺术需要突破!需要激情!”

“你的激情就是破坏。”

然后陈郁不得不介入调停。

“今天每人控制八小时,剩下的时间一起。惊宇先开始,然后是炎禾,最后是我。”

但这样的安排很快失效,因为“八小时”在塔顶没有意义。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永恒的天光。他们只能靠感觉估算时间,而感觉在五亿年的重复中早已麻木。

“已经八小时了,该换我了。”

“不可能,最多过了三小时。”

“我的感觉比你准!”

“你有什么证据?”

争执升级,从口头争吵到意识层面的对抗。

三个人格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夺控制权,导致身体做出诡异的动作:

左手和右手互搏,左脚绊右脚,原地转圈,对着空气吼叫。

有一次,陈郁在争斗中短暂失去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用头撞墙,额头鲜血淋漓。

系统自动修复了伤口,但那种疼痛和荒谬感留了下来。

“我们得定个规矩,”陈郁在意识里说,声音疲惫。

“轮流控制,以‘完成一件事’为节点。

比如惊宇控制时,要完成一个游戏或一个发明;

炎禾控制时,要完成浇水和检查陶罐;

我控制时,要完成观察记录。做完就换人,不论花了多久。”

“但如果我一直做不完呢?”惊宇问,语气里有一丝挑衅。

“那就做到完为止。”

“那如果我要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呢?”

陈郁沉默。

他知道惊宇在试探底线,在寻找任何可能的裂缝。

好让这日复一日的重复有哪怕一丝不同。

“那就‘什么都不做’到你觉得无聊为止,”陈郁最后说。

“但你必须明确说出‘我完成了什么都不做这件事’,然后换人。”

惊宇笑了,笑声里没有欢快,只有讽刺。

“陈郁,你越来越像个系统了。

制定规则,执行规则,惩罚违规。

再过几亿年,你会不会变得跟那个‘永恒签到系统’一样冰冷?”

陈郁没有回答。

因为他害怕惊宇说的是对的。

规矩暂时平息了争执,但裂痕已经产生。

三个人格不再像最初那样是相互扶持的伙伴,而更像是三个困在同一个牢房里的囚犯,彼此容忍,偶尔合作,更多时候是各怀心思地熬时间。

炎禾越来越沉默。

他依然每天浇水,检查陶罐,但很少说话。

对第七粒种子,他不再唱歌,不再讲故事,只是默默地倒水,看着土壤吸收,然后离开。

有一次,陈郁在意识里问他:“你还相信它会发芽吗?”

炎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相信不相信,还重要吗?”

陈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惊宇则变得越来越偏激。

他的“游戏”开始带有自毁倾向。

比如“闭眼走直线”,赌自己能不能闭着眼从院子一头走到另一头不撞墙(撞了三次);

比如“极限平衡”,试图在墙头上走(摔了五次);

比如“陶罐叠叠高”,看能叠多高才倒(最高记录十七个,倒的时候砸坏了三十个)。

每一次受伤,系统都会自动修复。

但疼痛是真实的,而惊宇似乎从疼痛中寻找某种存在感。

“至少疼的时候,我知道我还活着,”有一次,他在撞得头破血流后笑着说,“不然,我都快忘了这身体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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