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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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不再变大了。事实上,它开始缩小。
从黄豆大小缩回绿豆大小,而且表面失去了那种珍珠般的光泽。
变得暗淡,粗糙,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更可怕的是,土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以种子为中心,向四周辐射。那些裂纹是黑色的,很深,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
”炎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我试了所有方法:唱歌,跳舞,讲故事。
我甚至…我甚至从每天的水里省出10毫升,全浇给它。
我想,也许它需要更多水。也许是我给的不够。”
陈郁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不是为了种子,是为了炎禾。
炎禾继续说:“但没用,它还是…死了。
或者说,它从来没有活过。
这一亿年,我只是在跟一颗石头说话,给一颗石头唱歌,对着一颗石头相信奇迹。”
陈郁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一亿年的失败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轻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炎禾问,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疲惫。
“你早就知道它不会发芽,你早就知道我在做无用功。但你看着我,陪着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石头说话,每天相信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不是——”
炎禾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冷,“你就是,你觉得我可怜。你觉得我需要这点幻想才能活下去。
所以你让我玩这个游戏,像哄小孩一样。
但一亿年了,陈郁。
小孩也该长大了。
我的梦也该…醒了。”
陈郁感觉到炎禾的意识在后退,在收缩,在沉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深处。
“炎禾?”
没有回应。
“炎禾,别这样。我们需要——”
炎禾的声音遥远而空洞,“不!是‘你’需要。
你需要我来相信,需要我来种地,需要我来制造意义,好让你能继续存在下去。
但我累了,陈郁。
一亿年,我对着十二块石头浇了三十六亿五千次水,讲了无数个故事,唱了无数遍童谣。我累了。”
然后,炎禾彻底沉默了。
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回巢穴,再也不愿出来。
陈郁试图呼唤他,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着控制身体去浇水,去检查陶罐,去做那些炎禾每天做的事。
但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在泥潭中行走。
没有炎禾的陪伴,这些事变得毫无意义。
只剩下机械的重复,而一亿年的重复,已经把他掏空了。
第一天,他勉强完成了日常。
第二天,他签到,吃饭,但没去浇水。
第三天,他没去检查陶罐。
第四天,他坐在墙头,看着
大陆在变化,以百万年为单位的变化,但他看不见。
他看见的只是一片静止的画面,一亿年前如此,一亿年后也如此。
第五天,他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第六天,他依然躺着。
第七天,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警告:宿主已连续三日未摄入足够水分,即将进入脱水状态。请尽快补充水分。”
陈郁没有动。
他盯着木屋的屋顶,那些缝隙的形状,他看了一亿年。
一亿年,足够一片大陆从熔岩冷却成岩石,足够海洋形成,足够雨水落下,足够山脉隆起又崩塌。但不够一粒种子发芽。
不够他离开这里。
不够这一切结束。
“警告:脱水状态已持续12小时,机体功能开始下降。请尽快补充水分。”
陈郁闭上眼。
他想起了2026年的雨夜,想起了霓虹灯的光晕,想起了湿透的皮鞋,想起了手机屏幕上未接的网约车订单。
那时的他,在烦恼什么?是加班太晚,是打不到车,是第二天的会议,是下个月的房租。
那些烦恼,现在想来,甜美得像梦。
至少那些烦恼有尽头。加班会结束,车会打到,会议会开完,房租会交上。
至少那些烦恼,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一个有时间流动、有他人存在、有变化发生的世界里。
而不是在这里。
在这个永恒的光里,永恒的时间里,永恒的孤寂里。
“警告:脱水状态已持续24小时,意识开始模糊。请立即补充水分。”
意识模糊…听起来不错。
如果能就这样模糊下去,永远不要清醒,那该多好。
但系统不会允许。
陈郁感觉到身体在自动行动。
不是他的意识在控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生存本能,在接管这具身体。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向床边,那里放着昨天签到时获得的清水。
他看见自己拧开瓶盖,看见自己把水倒进嘴里,看见自己吞咽。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部。
脱水带来的眩晕感开始消退,意识重新变得清晰。
清晰到能感觉到每一寸的绝望。
“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但身体继续行动。
它拿起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它走到院子里,走到第七块土地旁,蹲下,看着那颗已经变成石头的种子。
然后,它哭了。
不是炎禾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消散在永恒的乳白色天光里。
陈郁蜷缩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一亿年。
一亿年的等待,一亿年的坚持,一亿年的“万一”。
换来一颗石头。
“我受不了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求求你…不管是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3)∠)”
但没有人回答。只有系统的声音,冰冷而平稳:
“警告:情绪波动过大,建议进行心理调节。”
心理调节。
怎么调节?
在这个除了自己(和另一个人格)之外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怎么调节?
对着墙说话?
对着空气哭泣?
还是继续分裂,分裂出第三个人格,第四个人格......
直到这具身体里挤满破碎的灵魂,每个人格都抱着一点可怜的执念,在这永恒的囚笼里假装活着?
不。
陈郁坐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一个人撑不住,两个人也撑不住,那就三个人。三个不够就四个,四个不够就五个。直到这具身体里塞满人,塞到没有空间留给孤独,塞到没有时间留给绝望。”
他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乳白色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没有影子,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光。
他说,对着自己,对着这片虚无。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我…不,是让我们,忘记时间的人。
一个不会去数一亿年,不会去等种子发芽,不会去存水,不会去观察大陆的人。
一个…只会活在当下的人。
哪怕当下是永恒的地狱,他也能在地狱里狂欢。”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固执的诞生,而是某种更尖锐、更激烈、更…吵闹的东西。
像是一颗炸弹在深海爆炸,冲击波在意识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撕裂旧的边界,创造新的裂痕。
陈郁感觉到头痛,剧烈的头痛,像是头骨要从内部裂开。
他咬紧牙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留下暗红的斑点。
他低吼,“既然来了就赶紧出来!不管你是谁…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陈郁自己那种疲惫的笑。
而是一种明亮的、清脆的、带着某种没心没肺的欢快的笑声。
像是某个从来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人,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哇哦——”那个声音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这地方可真…单调啊。(; ̄Д ̄)
白的墙,白的地,白的天,连个颜色都没有。
你就不能装饰一下吗?挂点画,种点花,弄个彩灯什么的?”
陈郁睁开眼。
他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被争夺,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接管。
而是一种蛮横的、不由分说的抢占。
他的手自己抬起来,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打了个响指。
“行吧,既然没有,那就自己创造。”
那个声音继续说,用的是陈郁的嘴,但语调、节奏、语气,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是说,一亿年!一亿年你就坐在这儿,看着这片…这片啥也没有的地方?
兄弟,你可真能忍。
要是我,早就疯了——哦等等,我们现在就是疯了,分裂人格,标准的疯狂行为,哈哈!(≧▽≦)”
陈郁试图说话,但那个声音压过了他。
“让我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嗯,陶罐,好多陶罐,整齐得让人想打保龄球。
种子,十二颗石头,其中一颗是石头中的明星,因为它大了一点然后又小回去了。
水,好多好多水,存得可以淹没整个…呃,这地方有名字吗?塔顶?行吧,塔顶。”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兴奋起来。
“等等,—”
身体冲向墙边,趴着往下看。
陈郁能感觉到那股兴奋,像电流一样窜过每一根神经。
那不是炎禾对种子的那种温和期待,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好奇,带着某种不计后果的冲动。
“我去,还真是!”那个声音惊呼,“山,河,云,虽然看起来像玩具模型,但总比上面这个白盒子强。
话说我们能下去吗?爬下去?跳下去?
系统有没有给降落伞?滑翔翼?弹射座椅?╰(°▽°)╯”
陈郁终于夺回了说话权,虽然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不能!塔身光滑,跳下去会死——如果系统允许我们死的话。”
“啧,没劲。”那个声音说,但听起来并不沮丧,“那就找点别的乐子。
对了,我叫什么名字?你得给我起个名字,我不能一直叫‘喂’或者‘那个谁’吧?”
陈郁沉默了几秒。
“惊宇。”
“惊宇?”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笑起来,“惊天动地的惊,宇宙的宇?不错不错,听起来就很厉害,很能搞事情。我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我是惊宇,一个注定要让这个无聊地方变得有趣起来的人!”
然后惊宇控制身体转了个圈,张开双臂,对着永恒的乳白色天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塔顶的各位观众朋友们!准备好迎接惊喜了吗!因为惊宇来了!
带着他的天才大脑和无敌创意来了!
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全宇宙最棒的——呃,塔顶主题公园!
虽然现在只有陶罐和石头,但没关系!
创意改变世界!
笑声填满时光!
让我们嗨起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然后消散。
陈郁看着(或者说感受着)这具身体在手舞足蹈。
听着那个声音在滔滔不绝。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半是解脱(终于有人来分担这沉重的时间了)。
一半是恐惧(这家伙会不会把一切都搞砸?)。
然后他想起了炎禾。
炎禾还在意识深处,沉默着,缩在角落里,像一颗熄灭的炭。
“炎禾,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新朋友了。”
没有回应。
只有惊宇的声音,在现实世界里继续响着,明亮,吵闹,没心没肺,像一道撕裂永恒寂静的闪电。
“首先,我们要给这里重新命名!不叫塔顶,太土了。叫…云霄乐园!虽然现在只有云没有乐,但我们会有的!(??????)??
其次,我们要制定新的日程表!
什么浇水种地观察大陆,太无聊了!
我们要玩游戏!
玩牌!玩捉迷藏!虽然只有一个人…呃,三个人,但三个人也能玩!
我们可以玩角色扮演!
我可以当国王,你当大臣,炎禾当…园丁?
对,园丁!他喜欢种地嘛!”
陈郁听着,忽然觉得,也许分裂出惊宇,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有个人,还能在这样的地方,笑得出来。
虽然那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对着深渊尖叫。
但至少,是声音。
总比永恒的寂静要好。
对吧?
他不太确定。
但惊宇已经接管了身体,开始在院子里奔跑,跳上石桌,对着假想的观众挥手,宣布“云霄乐园”正式开业。
虽然唯一的游客是他自己,唯一的员工也是他自己,唯一的老板还是他自己。
“今天第一天营业,门票免费!”惊宇大喊,“所有项目一律一折!陶罐保龄球!种子猜猜猜!大陆观察竞猜!快来玩啊快来玩啊——o(*≧▽≦)ツ”
陈郁退到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感觉到了炎禾。那个沉默的、缩在角落里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
“吵死了。”炎禾说,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终于说话了。
陈郁笑了。
一亿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是啊,”他说,“吵死了。”
但在这样的地方,吵,总比死寂要好。
惊宇还在闹,还在喊,还在用他那种没心没肺的欢快,对抗着永恒的虚无。
陈郁闭上眼睛,让那吵闹声填满耳朵,填满脑子,填满这一亿年来积累的所有寂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一个人疯了,就分裂出另一个。
一个不够,就再来一个。
直到这具身体里,塞满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笑声,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和希望。
然后,在永恒的时间尽头,看看最后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是疯狂?
还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