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炎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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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院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从来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那声音很清晰,就在脑子里,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如果脑子里自言自语的声音有区别的话。
“谁在说话?”他问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突兀。
“我。”那个沉稳的声音回答,“或者说,我们。”
“我们?”
“你和我。我们共用这个身体,这个脑子,以及这里.....永恒的时间。”
陈郁慢慢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需要坐下。
“你是…我分裂出来的?”
“是,也不是。”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更准确地说,是我决定要出来了。
你一个人…太累了。
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检查陶罐,检查种子,看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管理这些事。”
“管理?”
“嗯。比如检查陶罐,我可以来做。
我会更仔细,我会记录每个罐子的制作日期、容量、是否有瑕疵。还有那种地——”
那个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热度。
“我喜欢种地。虽然从来种不活,但万一呢?
万一哪一天,那粒种子突然想通了,决定要发芽了呢?”
陈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捏陶土而有些变形。
七千年了,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身体没有老,但心里的皱纹,怕是比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炎禾。”最后他说。
“火的炎热,禾苗的禾。我喜欢这个名字。火能焚烧掉旧的,禾苗能长出新的。
虽然我们这里没有火,也长不出禾苗,但…名字嘛,总要有点盼头。”
陈郁——现在他知道自己需要另一个名字来区分了——陈郁点点头。
“我是陈郁。原来的那个。”
“我知道。”炎禾说。
“以后,陶罐和种子的事,交给我吧。
你…你可以去看看可能就散了。”
陈郁想说,
但他没说出口。他忽然觉得,精神分裂,好像没那么可怕。
“好。”他说。
从那天起,陈郁的日子有了微妙的变化。
早晨醒来,陈郁签到,吃东西。
然后,他会感觉身体的控制权慢慢转移。
不是完全的转移,更像是有人接过了方向盘,而他坐在副驾驶。
炎禾会用陈郁的嘴说话,声音比陈郁自己的要稳一些,语速慢一些。
“今天做几个罐子?”
陈郁在脑子里回答。
“三个吧。”
“好。那我去检查昨天的罐子,你可以先去看看云。”
于是陈郁(或者说,控制身体的是炎禾,但观察者是陈郁)走到墙边,趴着往下看。
一,陆地是铁锈般的棕红色,上面还没有一丝绿色。
云层很低,缓慢地移动,但确实在移动——如果以百年为单位观察的话。
陈郁在脑子里说。
“那只乌龟还在。”
“什么乌龟?”炎禾正在用手仔细检查一个陶罐的内壁,用指尖感受每一处可能的凹凸。
“昨天你说像乌龟的那片云。”
“哦。”炎禾头也不抬,“等我把这个罐子检查完,去看看。不过先等我浇完水。”
炎禾对浇水有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
他会从每天350毫升的水里,小心地倒出50毫升,装进一个特制的小陶瓶。
那是他专门烧制的,瓶口很细,能控制水流。
然后走到那十二块“田地”旁,蹲下来,一粒种子一粒种子地浇。
“第一粒,今天喝水了。”
他会对第一粒种子说,倒出大约4毫升水。
水瞬间被土壤吸收,不留痕迹。
“第二粒,该你了。”
“第三粒…”
每一粒种子都有编号,每一粒种子每天得到的“关注”是一样的。
炎禾坚信,只要坚持,总有一粒种子会被感动,然后发芽。
“虽然七千年了还没动静,”有一次他对陈郁说。
“但万一明天就发芽了呢?生命的奇迹,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发生。”
陈郁想说,
你指望这几粒系统给的种子在塔顶发芽,是不是有点…
但他没说。
因为他发现,看着炎禾认真浇水的样子,他心里某个地方会稍微松一点。
就好像,有一个人,还在相信着什么。
除了种地和陶罐,炎禾还有个特点:
他喜欢给东西起名字。
“这个罐子叫大壮,”他举起一个特别圆润的陶罐。
“你看它多壮实,能装二十升水。”
“这个叫小花,”他指着一个烧制时意外出现淡红色纹路的罐子。
“虽然有点歪,但歪得好看。”
“这片云叫老龟,那片叫飞马,那边那片…像白菜,就叫它白菜云吧。”
陈郁起初觉得这很幼稚。但慢慢地,他也开始用这些名字了。
“今天大壮有点漏水,”有一次他说,“底部有裂缝。”
炎禾立刻冲过去,抱起大壮仔细检查:“哪里?我怎么没发现?我检查了三遍!”
“右下角,很小的裂缝,用手指摸能感觉到。”
炎禾摸了很久,终于摸到了。
他叹了口气,把大壮放到“待修补”的区域,那里已经有十几个有瑕疵的罐子在排队了。
“明天我修好它。”炎禾说,声音里带着歉意,就好像罐子是他的孩子,而他没照顾好。
第七千三百年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陈郁(控制身体的是他)在观察。
裂缝很细,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在扩张,但确实在动。
“炎禾,快来看!”他喊。
炎禾正在浇水,闻言放下小陶瓶,走过来趴在墙边。两人(或者说,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识)并排趴着,盯着那条裂缝看了整整一天。
“它在长大。”炎禾说。
“嗯,每分钟大约0.1毫米的速度。”
“
“一直活着,只是慢。”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睡觉。
两人(一个身体)坐在墙头,看着
天穹的乳白色光芒恒定不变,没有昼夜,但他们“感觉”到,这应该是夜晚了。
“你说,”炎禾突然说,“如果我们把一颗种子扔下去,它会发芽吗?”
陈郁想了想
没有大气,温度极低,辐射强烈,土壤是原始的岩石碎屑。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但万一呢?也许有一粒种子特别坚强,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
然后几亿年后,它长成一棵巨大的树,树根扎穿整个大陆,树枝伸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就可以爬下去了。”
陈郁转过头——虽然这个动作没有意义。
因为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但他还是做出了转头的动作。
“你是认真的吗?”
炎禾沉默了一会儿。
“一半认真,一半…就是想这么想想。”他说。
“不然太闷了。你算过吗?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慧生命。我们等得到吗?”
陈郁没说话。
他算过,每天都在算。
系统的“永恒生命”是个没有尽头的承诺,也是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所以,”炎禾继续说,“我得想点有的没的。
比如种子发芽,比如爬树下去,比如…万一哪天系统心情好,给我们一根绳子呢?”
“系统没有心情。”
“万一有呢?”
陈郁不说话了。
他知道,炎禾的这些“万一”,是他们还能保持清醒的唯一方法。
如果连“万一”都不想了,那他们就真的只是一具在塔顶重复动作的行尸走肉了。
“好吧,”陈郁说,“那你觉得,哪粒种子最有可能活下来?”
炎禾立刻来了精神。
“第七粒!”他说,“我观察了很久,第七粒种子最圆润,光泽最好。
而且每次浇水,它那里的土壤吸收速度好像比其他地方慢0.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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