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六耳听心 天机再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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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天兵,是个……是个骑驴的小老头,带着几个力士,捧着好多闪闪发光的玩意儿,说是……说是玉帝的使者,来给大王……封官?” 通背老猿语气古怪,带着难以置信。
“封官?” 孙悟空一愣,随即嗤笑,“玉帝老儿又想耍什么花样?前番来个养马的‘弼马温’,这次又是什么?看园的‘蟠桃园丁’?” 话虽如此,他却提起了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到水帘洞前空地,果然见一白发白须、慈眉善目的老倌,骑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锦盘、玉盒的力士。老倌见孙悟空出来,连忙下驴,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菊花般的笑容,深深一揖:“下官驹马温,奉玉皇大天尊敕旨,特来花果山,贺喜大王,加官晋爵!”
“驹马温?” 孙悟空挠挠脸,这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好像是御马监里一个唯唯诺诺、专门给自己(当弼马温时)牵马坠镫的小吏。他上下打量这老倌,见他气息微弱,仙光黯淡,纯粹是个跑腿的杂役仙,心中警惕稍去,多了几分戏谑:“哦?是你啊。怎么,玉帝老儿派你来,是嫌上次打得不够痛快,让你来送死?”
“不敢不敢!大王说笑了!” 驹马温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趴在地上,“前番皆是误会,皆是误会!李天王与三太子行事鲁莽,冲撞了大王,陛下已知晓,甚为不悦,已重重责罚了他们。陛下深感大王神通广大,乃天地灵秀所钟,前番‘弼马温’之职,实乃明珠暗投,大材小用,委屈了大王。故此,特遣下官,前来赔罪,并……加封大王为‘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 孙悟空眉梢一挑。这名号……有点意思。
“正是!” 驹马温见孙悟空似有意动,连忙趁热打铁,示意力士打开锦盘玉盒。顿时,珠光宝气,仙霞缭绕。有九旒冕冠,蟠龙赭黄袍,藕丝步云履,更有仙丹灵果,琼浆玉液,绫罗绸缎,堆积如山。“此乃‘齐天大圣’冠冕袍服,乃织女连夜赶制,上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这些仙丹灵果,皆是瑶池所出,延年益寿。陛下有旨,于天庭瑶池之畔,起造‘齐天大圣府’,规制与天王府等同。大王上天之后,位列仙班,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逍遥自在,无边快活。更有那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六千年一熟的蟠桃,九千年一熟的蟠桃,待蟠桃盛会时,大王亦可位列席中,品尝仙珍,饮琼浆玉液,观霓裳羽衣,岂不美哉?”
驹马温口若悬河,将那天上富贵、逍遥快活描绘得天花乱坠。尤其是“与天齐高”、“蟠桃盛会”八字,更是直击孙悟空心坎。他天生地养,不敬神佛,最喜的便是“自在”与“面子”。前番受“弼马温”之辱,便是觉得位卑受辱。如今玉帝竟许下如此高位,如此尊荣,还要请他吃那闻所未闻的蟠桃……
孙悟空心动了。但他不傻,眼珠一转,冷笑道:“老倌儿,休要骗我!前倨后恭,非奸即盗。玉帝老儿岂有这般好心?莫不是骗俺老孙上天,再设下陷阱害我?”
“哎哟!我的大圣爷爷!您可冤杀小老儿了!” 驹马温捶胸顿足,指天画地,“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戏言?此乃太白金星李长庚大人亲自保举,陛下御笔亲批!陛下言道,前番误会,皆因下界奏报不明所致。今知大圣神通,心生爱才之念,故以高位相待,以显天庭宽宏。若大圣仍有疑虑,可先受官职,享天庭俸禄,观其言行。若觉不妥,随时可回花果山,陛下绝不相强!若有半句虚言,叫小老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发得毒,态度摆得低,礼物送得厚,条件开得诱人。孙悟空沉吟不语。天上富贵,他倒不甚看重,但那“齐天大圣”的名头,着实响亮,正合他心意。蟠桃的诱惑,也难以抵挡。更重要的是,驹马温那句“随时可回”,让他心中大定。是啊,上去看看又何妨?若真是陷阱,以他如今的本事,加上金箍棒,打出来便是!正好也去那天庭瞧一瞧,看看那玉帝老儿到底玩的什么把戏!顺便……说不定还能偷学点本事,找找那暗中帮了自己一把的神秘存在?
想到此处,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既如此,俺老孙便信你一回!这‘齐天大圣’,俺做了!前面带路!”
“大圣英明!大圣英明!” 驹马温喜出望外,连忙招呼力士摆开仪仗,请孙悟空更衣登舆。
孙悟空却挥手制止:“换什么衣裳?坐什么破车?俺老孙就这般模样上去!这袍子冠冕,先收着,等到了那什么大圣府,再穿不迟!” 他倒要看看,天庭众仙见到他这个“妖猴”模样的齐天大圣,是何表情。
当下,孙悟空吩咐通背老猿与四健将好生看守花果山,自己则扛起金箍棒,一个筋斗(实为缩地成寸)翻上云头,对驹马温喝道:“老倌儿,前头带路!慢了,小心俺的棒子!”
驹马温连声答应,骑上毛驴,驾起云头,引着孙悟空,径往南天门而去。身后力士们捧着冠冕礼物,驾云相随,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方寸外岛,水镜之前。
“这猴头,果然受不住那名利诱惑。” 碧霄撇撇嘴,“‘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也不怕闪了舌头。”
“虚名累人,亦是砺心。” 诸葛亮羽扇轻摇,“悟空心高气傲,前番受辱,此番以极高尊位相诱,正投其所好。且那‘蟠桃’之诱,对渴望长生、喜食鲜果的他而言,更是难以抗拒。玉帝此番,算是拿住了他的七寸。”
“上去也好。” 明空目光清冷,“天庭乃三界中枢,权柄交织,利益纠缠,是个大染缸,亦是个试金石。悟空此去,是龙是虫,是就此沉沦,还是搅动风云,正可见其本性。况且,那天庭宝库、蟠桃园、兜率宫……皆是机缘之地。”
“嘿嘿,就怕这猴头把天庭搅个底朝天!” 林霸天摩拳擦掌,很是期待,“最好再把那太上老君的丹炉踹翻了,俺老林早就看那老倌儿炼丹慢吞吞的不顺眼了!”
通天教主抚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太上老君?那可是他大师兄的善尸化身,最是清净无为,炼丹修性。若真被这无法无天的猴头闹上一闹,倒也有趣。
方羽静静看着水镜中,孙悟空那看似得意洋洋、实则暗藏警惕的背影,缓缓道:“天庭招安,意在笼络,亦在监视。蟠桃盛会,群仙云集,正是观察各方动向、结交(或树敌)的良机。悟空此去,危机并存。霸天。”
“在!”
“你暗中跟随,不必现身。若悟空只是胡闹,由他去。若有人以大欺小,或布下绝杀之局……你知道该怎么做。”
“得令!” 林霸天嘿嘿一笑,身影缓缓淡去,已施展神通,隐于虚空,尾随孙悟空而去。
“至于那六耳猕猴……” 方羽目光转向水镜另一侧。那里,灵台方寸山(真)附近,幽深洞穴中,六耳猕猴正盘膝而坐,六只耳朵微微颤动,倾听着三界众生杂音。他面前悬浮着那枚菩提子与迷心铃,眼中贪婪与挣扎交替闪烁。
“时机将至。” 寒妙依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掌心托着一枚混沌色、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微心魔幻影生灭的种子——正是“混沌心魔种”。“观音已离去,菩提默许。六耳心神已为‘他心通’与‘正果’所惑,正是种下此物的最佳时刻。”
“有劳。” 方羽点头。
寒妙依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月华,融入虚空,消失不见。她之神通,穿越时空罅隙,无声无息,最擅潜伏暗袭,种魔于无痕。
“双儿此去,当可成事。” 通天教主道,“只是,佛门既遣六耳,必有后手。接下来,恐是那‘真假美猴王’之局了。”
“真假之辨,在于心,亦在于力。” 方羽淡淡道,“六耳纵得他心通,可模仿悟空形貌神通,甚至窥得些许记忆碎片,然其心性、经历、与霸天之师徒因果、与我等之羁绊,他如何能仿?届时,真便是真,假便是假。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这枚‘混沌心魔种’,会让他越来越……不像自己。”
众人心领神会。真假美猴王,本是佛门算计悟空、磨其心性、促其“皈依”的关键一劫。如今,这劫数依旧会上演,但执棋之人,却多了一个。届时,谁是真,谁是假,恐怕就由不得灵山说了算了。
九天之上,南天门。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端的是威严肃穆,气象万千。
驹马温领着孙悟空来到门前,守门的天丁力士早已得到消息,见孙悟空毛脸雷公嘴,扛着铁棒,大摇大摆而来,虽眼中隐含诧异鄙夷,却不敢阻拦,纷纷躬身行礼:“参见齐天大圣!”
孙悟空昂首挺胸,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们,径自闯入。一路上,但见天宫景致非凡: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霞光瑞气,笼罩千重;五彩祥云,遮漫万道。
孙悟空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心旷神怡,暗道:“这天庭果然有些门道,比俺那花果山水帘洞,气派多了!” 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对“齐天大圣”这个名头,更添了几分喜爱。
驹马温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阙,来到一处新建的府邸前。但见朱门高耸,碧瓦飞甍,门上悬一匾额,上书四个金光大字:“齐天大圣府”。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馥郁芬芳,又有许多仙娥力士侍立两旁,见他到来,齐齐躬身:“恭迎大圣回府!”
孙悟空心中得意,大踏步走进府中,左看右看,甚是满意。驹马温又引他至后园,指着一片桃林道:“大圣,此乃陛下特意为您移植的‘仙霞蟠桃’,虽非王母园中正品,却也是仙种,三百年一熟,食之可延年益寿。府中一应供奉,皆比照天王规格。大圣可在此安心居住,逍遥快活。”
“嗯,不错,不错!” 孙悟空连连点头,抓耳挠腮,喜不自胜。当下便在府中住下,每日里或与府中仙官力士嬉戏,或去各宫各殿串门游玩。他生性跳脱,不拘礼数,加上“齐天大圣”名头响亮,又是玉帝亲封,众仙虽私下鄙其出身粗野,面上却也不敢怠慢,反倒多有奉承巴结者。孙悟空更是如鱼得水,今日赴东岳大帝宴,明日往北斗星君府,后日又去寻那四海龙王喝酒,将那天庭认了个遍,交游广阔,好不威风。
这一日,孙悟空闲来无事,想起驹马温所说“蟠桃盛会”,心中痒痒,便唤来府中仙吏问道:“那蟠桃会,何时举办?俺老孙可能去得?”
仙吏赔笑道:“回大圣,蟠桃盛会乃王母娘娘所设,三千年一开,宴请西天佛老、菩萨、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今年恰逢盛会之期,就在近日。至于大圣能否赴会……这,小仙位卑,实在不知。需有王母娘娘请柬,方可入席。”
孙悟空一听,心中不乐:“俺老孙乃齐天大圣,与天同齐,怎的赴不得他个蟠桃会?定是那玉帝老儿、王母婆娘看不起俺!” 越想越气,在府中坐立不安。忽又想起御马监那些天马,前番自己当弼马温时,养得膘肥体壮,后来一怒之下回了花果山,不知如今怎样了。左右无事,便驾起云头,往御马监而去。
刚到御马监,便见监中一片混乱,天马嘶鸣,草料遍地,几个力士正追着一匹暴躁的天马,狼狈不堪。那马监正、监副见孙悟空到来,如见救星,连忙上前哭诉:“大圣!您可回来了!您走之后,这些天马野性复发,不服管束,日夜嘶鸣,搅得天庭不宁,小仙等实在无法啊!”
孙悟空一看,正是当年自己手下那些“劣马”,心中一动,挥手道:“去去去,没用的东西,看俺老孙的!” 他走上前去,对着那匹最为神骏、也最是暴躁的“骅骝”天马,吹了一口仙气,喝道:“孽畜!还不安静!”
说来也怪,那骅骝天马被他一喝,顿时温顺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其余天马见状,也纷纷安静,俯首帖耳。众力士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大圣神通”。
孙悟空心中得意,更觉这天庭无趣,连马都养不好。正欲离去,忽见御马监后门处,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似乎是个宫女打扮,怀中鼓鼓囊囊,似藏了什么东西。
“呔!何方小贼,敢来御马监偷东西?”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看穿,一个筋斗翻过去,拦住去路。
那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怀中掉出几颗圆溜溜、红艳艳、香气扑鼻的桃子,正是蟠桃!她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奴婢是瑶池侍奉的宫女,因……因王母娘娘要开蟠桃会,命奴婢来取些仙草喂食仙鹤,奴婢见这后院桃树上桃子熟了,一时嘴馋,就……就偷摘了几颗,大圣饶命啊!”
孙悟空捡起一颗蟠桃,只觉异香扑鼻,闻一闻都觉神清气爽,心中更是不忿:“好个王母!开蟠桃会,遍请诸仙,唯独不请俺老孙!这桃子,俺老孙还非吃不可了!” 当下对那宫女道:“你且起来,俺不怪你。这桃子,俺老孙收了。你回去,莫要声张。”
宫女如蒙大赦,磕头谢恩,慌忙跑了。
孙悟空拿着蟠桃,越看越气,越想越恼。回到齐天大圣府,坐卧不宁。忽又想起那太上老君兜率宫中的仙丹,据说吃了能白日飞升,与天地同寿。一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你们不请俺,俺就自己去!吃光你的桃,偷光你的丹,看你们能奈我何!”
说干就干!孙悟空本就是无法无天的主儿,当下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蜜蜂,嗡嗡飞向瑶池。
与此同时,灵台方寸山(真)附近,幽洞之中。
寒妙依的身影,如月下清辉,悄然出现在六耳猕猴身后三尺之处。洞中禁制对她而言,形同虚设。六耳猕猴正全神贯注参悟那枚蕴含“他心通”真意的菩提子,心神摇曳,对身后出现之人毫无所觉。
寒妙依伸出纤指,指尖一点混沌幽光,凝成那枚“混沌心魔种”。她眸光清冷,无喜无悲,轻轻一弹。
心魔种无声无息,没入六耳猕猴后脑。六耳猕猴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恢复清明,仿佛只是打了个盹。他晃晃脑袋,继续参悟菩提子,只觉今日灵台格外清明,对“他心通”的感悟突飞猛进,心中狂喜:“佛祖所赐,果然玄妙!待我神功大成,聆听三界,何愁正果不得?那石猴的机缘,合该为我所得!”
他却不知,那枚种子已悄然扎根于他神魂最深处,与他贪婪、嫉妒、猜疑之心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地生长,潜移默化地扭曲着他的认知与欲望。从此,他听到的“心声”,将掺杂无数幻听与魔念;他追求的“正果”,将渐渐化为吞噬一切的执念;而他与孙悟空那冥冥中的因果纠缠,也将通过这颗种子,成为方羽手中,一根无形的线。
寒妙依做完这一切,身影如水月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洞中,只余六耳猕猴兴奋的喘息,与那枚悬浮的菩提子,散发着幽幽佛光,映照着他眼中越来越盛的、混杂着佛性与魔性的诡异光芒。
瑶池,蟠桃园。
孙悟空所化蜜蜂,轻而易举穿过层层禁制(这些禁制防仙防神,却难防他这天生地养、不在五行中的灵明石猴),落入园中。但见园中紫雾缭绕,霞光氤氲,一棵棵蟠桃树虬枝盘结,绿叶婆娑,树上结满累累仙桃,有那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的,有那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的,更有那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的。个个硕大饱满,异香扑鼻,闻一闻都让人飘飘欲仙。
“好桃!好桃!” 孙悟空看得口水直流,现出本相,跳上树去,专拣那九千年一熟、紫纹缃核的大桃,摘下来就啃。汁水淋漓,甘甜无比,一股暖流顺喉而下,通体舒坦,法力都隐隐增长了一丝。
“果然是好东西!玉帝王母,忒也小气!这般好东西,藏着掖着,不与人吃!” 孙悟空边吃边摘,专挑大的熟的,啃几口就扔,不多时,园中狼藉一片,那九千年的紫纹桃,被他祸害了大半。
吃饱喝足,孙悟空又想起太上老君的仙丹,眼珠一转,驾云直奔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兜率宫。老君正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听讲,宫闱空虚。孙悟空如入无人之境,闯入丹房,只见丹炉中火势正旺,炉旁挂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
“妙极!妙极!” 孙悟空大喜,拔开葫芦塞,倒出金丹,如同吃炒豆般,哗啦啦尽数倒入口中。这金丹乃老君采集天地灵粹,以文武之火炼就,药力磅礴。孙悟空囫囵吞下,只觉得一股股热流在四肢百骸炸开,与他体内蟠桃药力、本身元气交融碰撞,轰然作响,修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但他吃得太急太多,药力过猛,直冲顶门,一时间竟有些晕晕乎乎,脚底发飘。
“不好!吃多了!得快走!” 孙悟空心知闯下大祸,强打精神,摇摇晃晃出了丹房,也顾不得辨认方向,驾起筋斗云,东倒西歪地往下界逃去。
他这一逃不要紧,体内蟠桃与金丹的药力彻底爆发,加上酒意(在瑶池他还偷喝了不少琼浆玉液)上涌,直冲得他三尸神躁,七窍喷火,迷迷糊糊间,竟一头撞进了广寒宫!
宫中清冷寂寥,唯有月桂飘香。孙悟空晕头转向,见宫阙华美,与别处不同,便踉跄闯入。忽闻一阵幽香袭来,抬眼望去,但见一女子,身着素白宫装,清丽绝伦,怀抱玉兔,正立于桂花树下,仰首望月,背影孤寂,正是嫦娥。
嫦娥闻声转头,见一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闯入,吃了一惊,待看清其模样,又见他醉眼朦胧,浑身酒气药气冲天,手中还拎着半个啃剩的蟠桃,顿时柳眉倒竖:“何方妖孽,擅闯广寒宫!”
孙悟空此刻神智昏沉,见这女子美貌,又闻其声清冷,与天庭那些谄媚仙官截然不同,竟生出几分调戏之心,嘿嘿笑道:“好……好一个俏娘子!陪……陪俺老孙喝……喝一杯!” 说着,伸手便要去拉嫦娥衣袖。
“放肆!” 嫦娥又惊又怒,怀中玉兔化作白光,直扑孙悟空面门。同时,她袖中飞出一道白绫,如灵蛇般缠向孙悟空。
若是平时,孙悟空自然不惧。可他此刻醉得厉害,法力紊乱,竟被那白绫缠个正着,摔了个跟头。这一摔,酒醒了几分,抬头看见嫦娥怒容,又见自己身处陌生宫阙,心知又闯了祸,连忙挣断白绫(那白绫只是寻常仙器),一个筋斗翻出广寒宫,嘴里嘟囔:“不好玩!不好玩!俺老孙去也!” 化作一道金光,慌不择路,竟朝着天河方向逃去。
蟠桃园、兜率宫、广寒宫接连被扰,这还了得?
很快,蟠桃园土地、兜率宫童子、广寒宫嫦娥,纷纷哭诉至玉帝驾前。玉帝闻报,勃然大怒!这妖猴,前番抗旨,打伤天将,朕不计前嫌,封他齐天大圣,享尽荣华。他竟不知感恩,反而偷桃、盗丹、调戏嫦娥(此条尤为严重),简直无法无天,罪该万死!
“妖猴孙悟空,偷蟠桃,盗仙丹,乱瑶池,闯兜率,侮嫦娥,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玉帝拍案而起,声震凌霄,“托塔天王李靖、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听令!点齐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擒妖!此次,定要将其捉拿归案,压上斩妖台,以正天威!”
“臣领旨!” 李靖、哪吒出列,眼中闪过厉色。前番败绩,奇耻大辱,今日正好雪恨!
“且慢。” 太白金星出列奏道,“陛下,那妖猴神通广大,又偷食蟠桃仙丹,恐法力大进。为保万全,老臣保举一人,可擒此妖。”
“何人?”
“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太白金星缓缓道,“真君有七十二般变化,无穷妙道,更有神犬哮天,神目如电,正是那妖猴的克星。更兼其与陛下有甥舅之亲,忠心不二,定可马到成功。”
玉帝沉吟。杨戬法力高强,听调不听宣,驻守灌江口,与自己这舅舅关系微妙。但如今妖猴势大,非寻常天将可敌,确需此人出马。
“准奏。着太白金星携朕旨意,前往灌江口,调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协同李靖、哪吒,征讨花果山,擒拿妖猴孙悟空!”
“臣,领旨!”
旨意传出,天庭震动,战云再起。而此刻的孙悟空,正晕晕乎乎,一头栽进了天河弱水之中,被那鹅毛不浮的弱水一激,酒醒了大半,想起自己干下的“好事”,也知闯下泼天大祸,不敢回齐天大圣府,径直逃回花果山去了。
方寸外岛,水镜波澜骤起。
“这猴头……真能惹祸!” 碧霄扶额,“偷桃盗丹也就罢了,竟敢去调戏嫦娥?那可是太阴星君,虽法力不高,但身份特殊,与上古妖族、乃至月宫那位都有牵扯……这下麻烦大了。”
“祸兮福之所倚。”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智慧光芒闪烁,“悟空此番,看似闯下弥天大祸,实则误打误撞,将水彻底搅浑。蟠桃乃王母禁脔,仙丹是老君心血,嫦娥更牵涉上古秘辛。玉帝想捂也捂不住了,必须严惩,否则天庭颜面扫地。而这严惩,必是雷霆万钧。杨戬……此人一出,好戏才真正开场。”
“杨戬……” 明空眸光微凝,“玉帝外甥,封神之战肉身成圣,神通广大,更兼智勇双全,非李靖哪吒可比。其七十二变与悟空八九玄功(林霸天所授简化版)颇有渊源,神目可破虚妄,哮天犬追踪无双。悟空此番,遇上硬茬了。”
“硬茬才好!” 林霸天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正好让俺那徒弟练练手!那三只眼的小子,俺老早就想会会他了!可惜老大不让俺出手……”
“杨戬乃玄门正统,肉身成圣,战力不俗。更关键的是,他身份特殊,既是玉帝外甥,又对天庭听调不听宣,心怀芥蒂。此人,或许可为我所用。” 通天教主沉吟道。
方羽的目光,却投向水镜中,那慌不择路、逃回花果山的孙悟空身上。此刻的猴王,脸上再无半分得意,只有闯祸后的懊恼与一丝狠厉。他回到水帘洞,立刻召集猴群,厉兵秣马,准备迎战。那双火眼金睛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桀骜,更添了几分被逼到绝境的凶光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祸已闯下,局已布成。” 方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杨戬将至,天庭围剿在即。六耳心魔已种,佛门算计将起。真假之劫,道统之争,甥舅之怨,新旧之替……皆系于此一战。”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那无尽混沌,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看到了那注定震动三界的“大闹天宫”,看到了那被强行扭转、却又暗流汹涌的西游之路。
“传讯霸天,让他看紧点,莫让杨戬真把悟空打死了。必要时,可‘稍稍’提点一下悟空,那七十二变与八九玄功的关窍。”
“至于杨戬……” 方羽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母亲瑶姬的旧账,或许,是时候清一清了。通天,劳你走一趟昆仑山,去见见那位隐居桃山之下的长公主。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
通天教主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笑道:“善。贫道对这桩陈年旧事,也颇感兴趣。杨戬听调不听宣,根源在此。若能解开此结,或可得一强援,至少……可让那三只眼,手下留情几分。”
“去吧。” 方羽摆手,“好戏,才刚刚开始。这‘齐天大圣’的旗号,既然打了出去,总要名副其实,闹他个天翻地覆才行。”
众人领命,各自行动。方寸外岛再次恢复了宁静,唯有水镜中,花果山上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十万天兵天将的身影,已隐约可见。而在那九天之上,灌江口方向,一道清冷孤高、眉心竖目隐现银光的身影,已接过圣旨,牵犬架鹰,点齐一千二百草头神,驾云而来。
风云汇聚,大战将起。
而那幽深洞穴中,六耳猕猴缓缓睁开六耳,眼中佛光与魔光交织,露出一丝诡异而贪婪的笑容。他听到了,听到了天庭震怒,听到了大战将起,听到了……那石猴,即将陷入绝境。
“时机……到了。” 他舔了舔嘴唇,身影缓缓变化,肌肉蠕动,毛发重塑,转眼间,竟变得与那水帘洞中,焦躁不安的美猴王孙悟空,一模一样!
真假美猴王,暗子已动。
而这盘以西游为名、席卷三界的棋局,在孙悟空懵懂无知地吃下第一颗蟠桃时,便已轰然转动,驶向那无人可以预料的、血与火交织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