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水落石出 天外有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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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许仙的眼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茫然,记忆复苏的惊骇,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以及……看向白素贞时,那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畏缩与躲闪。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叫“娘子”,却又哽在喉头,化为一个惊恐的抽气声。
最后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白素贞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彻骨的冰凉,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奇异的是,伴随着冰凉的,还有一种……解脱。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看许仙,对着方羽,盈盈下拜,以一个最庄重的礼节:“白素贞,愿随前辈离去,了断尘缘,重修正道。此生……再不踏入杭州半步。”
话音落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而断。
窗外,云开雾散,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恰好照在雷峰塔的塔尖,熠熠生辉。
方羽看着她,片刻,缓缓点头。
“可。”
他转身,面向窗外那雨后初霁的西湖,声音平静地传开,仿佛在对在场所有人,也仿佛在对这方天地宣示:
“此间事了,尘缘已断。法海,你回你的金山寺,好生想想,何为佛,何为法,何为慈悲。许仙,你自回你的保和堂,悬壶济世,安稳度日,今日所见所闻,尽忘了吧。”
言出,法随。
一道清光自方羽袖中飞出,一分为二,一道没入法海眉心,一道没入刚刚苏醒、还处于巨大惊恐中的许仙眉心。
法海浑身一震,眼中激烈挣扎的神色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与震动,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许仙则眼神一空,再次软倒下去,沉沉睡去,眉宇间的恐惧惊惶,渐渐消散,仿佛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方羽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清光闪过,客栈二楼,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昏迷的许仙,呆立的法海,以及窗外,那波光粼粼、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的西湖。
西湖的水,依旧悠悠。雷峰塔的影,依旧长长。
只是那段流传了千年的传说,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岔路口,悄然转向了另一条轨迹。
而新的故事,已在三千世界之外,缓缓展开序幕。
西湖的雨停了,水波归于平静,仿佛前一刻的惊涛骇浪、水漫金山,不过是湖心一场幻梦。雷峰塔静静矗立在晚霞中,塔尖染着一抹不祥的、却又仿佛亘古如此的殷红。杭州城内,炊烟次第升起,人声渐稠,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那直透神魂的佛号与龙吟,那撕裂苍穹的清光,在凡俗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骇人些的雷暴雨。偶有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惊魂未定地拍着醒木,添油加醋地讲述“白蛇娘娘水漫金山、高僧法海降妖伏魔”的传奇,细节已模糊,只余下对仙妖伟力的惊惧与向往。
西湖边,那座临湖的客栈二楼,窗扉紧闭,人去楼空。掌柜的揉着惺忪睡眼,看着账本上“天字号房”那一笔丰厚的、足够买下他整间客栈的银钱,又看看空空如也的房间,只当是某位豪客不告而别,嘟囔两句,便也抛在脑后。红尘万丈,过客匆匆,谁又记得谁?
虚无与真实之间,概念的夹缝,时空的褶皱。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一片流动的、银灰色的、仿佛由无数细碎星光与黯淡念头构成的“混沌”。它并非空无一物,却也谈不上是“某处”。它更像是一个“间隙”,一个庞大梦境边缘模糊的涟漪,一个念头生灭间的短暂留白。
一座样式古朴、檐角飞翘的楼船,静静悬浮在这片混沌中央。楼船不大,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凝实与古老气韵,船身非金非木,流淌着暗哑的光泽,船首无锚,船尾无舵,仿佛生来便该如此悬浮,万劫不侵。船身四周,隐隐有清光流转,将外界的混沌与虚无温柔地隔开,内部自成一界,温暖、明亮、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如果那烟火是松针燃烧的清香、是经卷翰墨的微涩、是雨后青草的凛冽的话。
船头甲板,方羽负手而立,玄色衣衫的衣角在无形的“风”中微微拂动。他望着舷窗外那永不停息流淌的、仿佛蕴含无数世界生灭光影的银灰色混沌,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最深的海。
他身后,或坐或立,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红尘戏剧”的众人。
林霸天毫无形象地蹲在甲板一角,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咂摸着嘴,似在回味西湖边那坛没喝完的花雕,又似在琢磨方才一拳轰飞法海和尚的手感。盘古背靠着主桅杆——如果那光秃秃的、闪烁着奇异符文的柱子能算桅杆的话——抱着胳膊,铜铃大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衡量这混沌“间隙”的“厚度”与“韧性”。通天教主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双目微闭,指间一缕清气缭绕不休,似乎在推演着方才那方世界的因果残痕,又似在感应这航行途中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时空涟漪与法则差异。三霄娘娘聚在一处低语,云霄手中托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勾勒出西湖山水、雷峰塔影,随即又幻灭;琼霄指尖跳跃着一朵灵气凝成的青莲,生机勃勃;碧霄则托着腮,望着舷窗外光怪陆离的混沌景象,眼中满是新奇。
而在他们稍远一些的位置,是两位“新人”。
白素贞换下那身染血的白衣,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道袍,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苍白与平静。她静静地站着,目光同样望着舷窗外,但那眼神是空的,仿佛穿透了混沌,又落回了那片烟雨西湖,落回了那间有药香、有温情、最终只剩冰冷与绝望的宅院。她的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小腹前——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融合了她与许仙血脉的小生命,如今,却空空如也。仙草之力救回了许仙的命,却也悄然化去了那尚未成型的胎气。也好,她想,这本就是一段错误缘分的错误结晶,没了,也好。只是心口那钝钝的、空落落的疼,却挥之不去。
小青挨着她站着,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衣,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山野精怪的灵动与泼辣,黯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沉静,乃至茫然。她时不时偷眼看一下姐姐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离开熟悉的青城山,离开喧嚣的人间,甚至离开了“妖”的范畴,来到这无法理解、无法形容的所在,面对这群高深莫测、一念可决她生死的“存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不安。唯有紧紧挨着姐姐,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甲板上很静,只有混沌流淌的无声喧嚣,以及林霸天偶尔吞咽酒液的“咕咚”声。
良久,是明空打破了沉默。她走到船边,与方羽并肩而立,也望着那无垠的混沌,声音清凌凌的,没有什么情绪:“就这样走了?那法海和尚,道心已裂,日后是成佛是成魔,尚未可知。那许仙,记忆被篡改,只当是做了场离奇的梦,余生或许在偶尔的头痛与莫名的惆怅中度过。西湖畔的百姓,茶余饭后,多了一段亦真亦幻的谈资。至于白蛇传的戏文……”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或许会多出一个‘得遇仙缘,飘然远去’的尾巴。于他们而言,故事结束了。于我们而言,不过看了一场戏。”
“戏?”白素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终于将目光从混沌中收回,缓缓转过头,看向明空。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凝聚,“于明空姑娘而言,那只是一场戏么?”
明空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于我,于我们,是。于你,是劫,是缘,是生死,是情殇。视角不同罢了。”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你现在觉得痛彻心扉,觉得天塌地陷。但若千年后,万年后再回首,这百年情劫,于你漫长生命,或许也不过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是道心上的一道刻痕,是……一场比较真实的戏。”
“你!”小青怒目而视,却被白素贞轻轻按住。
白素贞看着明空,看着这个容颜绝丽、气质清冷、曾为帝王的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明空姑娘也曾为人,曾执掌天下,生杀予夺。你过往的那些波澜壮阔,那些爱恨情仇,于今日之你,难道也只是一场戏么?”
明空眸光微闪,静默了片刻,缓缓道:“是戏,非戏,存乎一心。我当年觉得是真,倾尽所有,呕心沥血。如今跳脱出来再看,红尘万丈,不过棋局;爱恨痴缠,皆如云烟。执着时,它是全部;放下时,它便什么都不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素贞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略缓,“你的痛,我未必不懂。只是痛过之后,路还要走。是沉溺其中,化作心魔,永世不得超脱;还是将其碾碎,融入道途,成为你的一部分,选择在你。”
白素贞怔住,咀嚼着“选择在你”四个字。是啊,离开了西湖,离开了许仙,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人妖之别、佛法桎梏,她似乎……真的有了选择。不再是绝路一条,不再是必须在“湮灭”与“镇压”间抉择。虽然前路茫茫,但这“茫茫”,本身就已是一种奢侈的自由。
“姐姐……”小青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
白素贞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力紧了紧,仿佛要从那温暖中汲取力量。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舷窗外那浩瀚无垠、蕴含着无限可能与未知的混沌,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光,那不再是属于“白娘子”的温柔或凄楚,而是一种属于“修行者”的、审视与探寻的光。
“方前辈,”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我们……这是去往何处?此地,又是何处?”
方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何处?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是旅程的间隙,是锚地的边缘。至于去往何处……”他微微侧首,轮廓在混沌微光的映衬下有些模糊,“你想去何处?”
我想去何处?白素贞被问住了。千年修行,她想的不过是得道成仙,逍遥自在。后来,想的是与许仙厮守,白头偕老。如今,仙路似乎遥不可及,情路已然断绝。她还能想去何处?
“我……不知。”她诚实回答,带着一丝迷茫。
“不知,便跟着看。”方羽道,“看多了,或许便知了。”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的诸葛亮,轻摇羽扇,缓步上前。他先是对着方羽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白素贞,目光温和而睿智:“白姑娘,亮有一言,或许冒昧,但望姑娘思之。”
“诸葛先生请讲。”白素贞敛衽行礼。她对这位名垂青史的蜀汉丞相,有着本能的敬重。况且,方才在西湖客栈,他那一番关于“所求为何”的诘问,虽言辞犀利,却如当头棒喝,让她在绝望中窥见了一丝理智的微光。
“姑娘千年修行,根基深厚,更难得的是心怀善念,未染血腥,此乃大善。”诸葛亮缓缓道,“此番情劫,于姑娘而言,固然是锥心之痛,却也是一次难得的……淬炼。红尘如火,情爱如炉,姑娘置身其中,百年煅烧,初心未改,此心性,已非常人可比。如今脱出樊笼,正如宝剑出匣,需寻一砥砺之处,而非束之高阁,任其蒙尘。”
他羽扇轻点舷窗外那变幻莫测的混沌:“前辈带我等游历诸天,观红尘万象,历奇异世界。每一处,皆是道场;每一事,皆可为师。姑娘何必执着于‘去往何处’?不妨将此次旅程,视为一场修行。修心,修性,修你对这天地、对众生、对情、对道的新知与新解。待你心中尘埃落定,迷雾散尽,何处不可为家?何处不可问道?”
白素贞听得怔怔出神。诸葛亮的这番话,与她千年修行中所闻之道,截然不同。没有清规戒律,没有枯坐参禅,而是将广阔无垠的未知世界,直接作为修行的道场。这念头,大胆,狂妄,却又……令人心驰神往。
“孔明先生所言,深得我心。”通天教主不知何时已睁开眼,声音隆隆,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我截教之道,便有教无类,法侣财地,皆在脚下,皆在途中。闭门造车,枯守洞府,终是下乘。白蛇,你既有缘登此舟,便是机缘。前方世界,或许光怪陆离,或许危机四伏,然危机之中,亦蕴大道。好好把握。”
林霸天“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嘿嘿笑道:“就是!白蛇妹子,想那么多作甚!老大带咱们去的地方,肯定有意思!拳头大就是道理的地方有,弯弯绕绕玩心计的地方也有,看多了,啥情啊爱啊,都是屁!痛快活着,有架打,有酒喝,有热闹看,才是正经!”
盘古也“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三霄娘娘相视一笑。云霄温言道:“白姑娘,青姑娘,既来之,则安之。这艘‘方寸舟’,虽看似不大,内里却自有乾坤,灵气充裕,更蕴含时空之理,于修行颇有裨益。旅途漫漫,不妨静心体悟。”
白素贞与小青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茫然与悲戚,竟奇异地被冲淡了许多。尤其是诸葛亮与通天教主的话,仿佛在她漆黑一片的前路上,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灯。
她再次看向方羽的背影。这个神秘莫测、力量无法估量的存在,带她离开绝望的泥沼,登上这艘驶向未知的船,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方羽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甲板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白素贞脸上。
“白素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带你离开,非是因你可怜,亦非是因你道行。而是因你历经情劫,初心未泯;因你为救一人,敢逆天、敢漫水、敢舍身。这份‘执’,可成心魔,亦可成道种。至于你能将它炼成什么,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舟之上,无有尊卑,但需守序。林霸天好斗,却知分寸;通天教主威严,通晓天道;三霄娘娘慈悲,善疗万物;孔明先生睿智,明察秋毫;明空历经世事,堪破虚实。你姐妹二人,既登此舟,便是我等同行者。平日可随三霄调理身心,亦可向孔明请教经义,向明空学习世情。若有不解,皆可问询。但有一则——”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舟行诸天,所见所闻,或光怪陆离,或匪夷所思,或颠覆认知。守住本心,明辨是非,即可。莫要轻易以过往认知,度量新界法则。更不可因一己之私,擅动因果,搅乱他方世界运行轨迹。可能做到?”
白素贞心神一震,连忙敛衽肃容,恭敬道:“晚辈谨记前辈教诲,定当恪守本分,静心体悟,绝不敢肆意妄为。”
小青也连忙跟着行礼,小鸡啄米般点头。
方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望向那无垠的、仿佛蕴藏着无穷故事的混沌银灰色“海洋”。
“方寸之间,可见大千。”他低声自语,又似是说与众人听。
话音落下,静止的“方寸舟”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动力,船身那些暗哑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光,船头轻轻调转,对准了混沌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方向。没有风,没有浪,楼船却开始以一种平稳而玄妙的方式,向着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光怪陆离的混沌“海洋”深处,“驶”去。
舷窗外,混沌的景象开始加速流动、变幻,偶尔有支离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是烽火连天的古战场?是机械轰鸣的钢铁丛林?是奇装异服的人群对着发光的板子喃喃自语?是星辰诞生与湮灭的壮丽奇观?……光怪陆离,应接不暇,却又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白素贞紧紧握着小青的手,姐妹二人并肩站在舷窗边,望着窗外那无法理解、却又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景象,心中那因为离开熟悉世界而产生的彷徨与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宏大、更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好奇所取代。
千年修行,困于青城一山;百年情劫,困于杭州一城。而此刻,山与城都已远去,前方是无限可能的无垠星海。
她的道,或许,真的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
只是,那心底最深处的、名为“许仙”的刻痕,那百年温暖与顷刻冰冷的巨大落差,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这浩瀚与未知抚平么?
她不知道。
但她至少,有了去看、去经历、去思考的……资格与方向。
方寸舟,载着一船心思各异的“乘客”,悄无声息地滑入混沌深处,将西湖的烟雨、雷峰的塔影、以及那一段戛然而止的凄美传说,彻底抛在了身后,成为浩瀚时空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渐渐黯淡的尘埃。
新的航程,已然开启。
下一站,会是怎样的光景?无人知晓。
但旅途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方寸之间,可见大千。”
方羽的低语,在混沌流动的“方寸舟”中,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舟外那无垠的银灰色混沌产生了共鸣。舟身那些暗哑的符文光芒流转,仿佛在为即将前往的目的地积蓄力量。
舟内,因诸葛亮和通天教主一席话而略有所悟、心潮渐平的白素贞,以及因姐姐平静而稍感安心的小青,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方羽的背影,等待着这位深不可测的“领航者”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方羽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舷窗外,那里,仿佛能穿透混沌,看到那方刚刚离开、因果犹在纠缠的世界——西湖的水,金山的寺,以及寺中那位道心已裂的僧人。
“法海,”他忽然开口,声音无波无澜,“执念成塔,塔镇己心。如今塔基已裂,是破而后立,重塑金身,还是……彻底崩塌,堕为魔障?”
众人闻言,神色微动。林霸天挠挠头:“那秃驴?经老大您点醒,又被俺揍了一拳,应该能老实点吧?难不成还能更坏?”
“未必。”明空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执念深重如他,一旦坚信百年的道与法被外力强行击碎,若无大智慧、大毅力勘破,极易走向极端。要么彻底自我怀疑,道行尽废,沦为庸僧;要么……将今日之败、信念之崩,归咎于外魔,归咎于我等,甚至归咎于天道不公,从而生出更偏执、更极端、更不择手段的‘卫道之心’。那便不是佛,而是魔了。”
通天教主微微颔首,指间清气勾勒出几道玄奥轨迹:“明空所言不差。此僧根基尚可,但心性已入偏锋。西湖之事,于他而言,是劫亦是考验。过则海阔天空,佛法或可更进一层;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便是身陷魔障,自取灭亡。于天地而言,不过尘埃起落。”
“那就看着他成魔?”碧霄有些不忍,“虽说他行事偏激,但终究……”
“因果自担,劫数自渡。”方羽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之路,他自己选。不过……”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时空,看到了金山寺中那个面色灰败、禅心剧烈动荡的老僧,“若他真选了那条最不堪的路,彻底抛弃最后一点佛性,堕为只知执念与毁灭的魔头……那此处,便不再是他该留之地。”
他看向三霄娘娘:“云霄、琼霄、碧霄。”
“在。”三女敛衽。
“你们且分出一缕神念,附着于那方世界。”方羽吩咐道,“不必干涉,只需观察。若法海就此沉沦,疯魔自毁,或龟缩金山,了此残生,便由他去。但若他魔念炽盛,欲以更极端、更暴虐之手段‘肃清寰宇’、‘重正佛法’,以至于滥杀无辜,搅乱乾坤……”
方羽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冷意:“便将他带离那方世界。不必杀他,带他去一个……能让他‘心死’的地方。”
“心死?”琼霄好奇。
“一个佛法鼎盛,却与他所执之‘法’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世界;一个众生平等,妖亦有道,情可通天的世界;或者,一个……根本没有‘佛’,也没有‘妖’,只有冰冷规则与无尽虚无的所在。”方羽淡淡道,“让他亲眼看看,他所执着扞卫、不惜一切也要维持的‘秩序’与‘道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是何其渺小与可笑。若经历此等冲击,他仍执迷不悟,那便由他永堕虚无好了。”
三霄娘娘相视一眼,齐声应道:“谨遵方道友之命。”她们也明白,这并非怜悯,而是一种更冷酷的“处之”。让一个人在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中自我毁灭,比直接杀了他,或许更具“教育”意义——虽然这教育,对方未必承受得起。
处理完法海这个“后患”,方羽的目光重新落回舟内,尤其是落在了白素贞与小青身上。
白素贞感受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心中那些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露出恭敬聆听的神色。小青也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白素贞,小青。”方羽唤道。
“晚辈在。”白素贞拉着小青,盈盈下拜。
“红尘劫数,于你二人而言,暂且告一段落。但道途漫漫,心魔未消。”方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姐妹二人心头,“从今往后,你们便跟在我身边。多看,多听,多想。看看这诸天万界,亿万生灵,是如何在情、理、法、劫中挣扎求存,又是如何寻得各自超脱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空与诸葛亮:“明空历经世事沉浮,曾居万民之上,亦曾深陷权谋倾轧,于人心鬼蜮、世事无常,见解独到。孔明通达古今,明察机变,于大势、因果、谋略之道,已窥堂奥。你二人既有缘同行,便多与他们相处。他们的路,他们的思,或许能帮你二人,真正堪破情关,明心见性。”
白素贞身躯微震,再次深深一礼:“前辈大恩,没齿难忘。素贞定当潜心追随,聆听教诲。”她明白,这不仅是收留,更是一种指引。明空看透世情的冷眼,诸葛亮洞悉人心的智慧,正是此刻迷茫破碎的她,最需要的东西。
小青也连忙跟着行礼,虽然她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姐姐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明空对着白素贞微微颔首,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与审视,多了一丝同为“过来人”的淡然。诸葛亮则羽扇轻摇,温言道:“白姑娘,青姑娘,旅途漫漫,不妨以茶代酒,共论道法,同观世情。”
安排妥当,方羽不再多言,再次望向那无垠的、仿佛蕴藏着无数世界生灭的混沌银海。
“老大,”林霸天凑过来,搓着手,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有没有那种……嘿嘿,能让俺老林活动活动筋骨的地界?老是看着,手痒!”
盘古也睁开半阖的眼,瓮声道:“需有硬物。”
方羽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下一站,西游。”
西游?
这两个字落入众人耳中,反应各异。
林霸天眼睛一亮:“西游?听起来有戏!是不是有很多妖魔鬼怪?正好拿来练手!”
盘古想了想,点点头:“听闻有金刚不坏,可堪一捶。”
通天教主掐算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西游……释门东传,气运之争。倒是热闹。”
三霄娘娘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碧霄更是拍手笑道:“西游我知道!是不是有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听说闹过天宫,本事大得很!”
诸葛亮羽扇轻摇,沉吟道:“西游之路,看似取经弘法,实则牵扯三界四方,漫天神佛,各方势力博弈其中,步步算计,处处机心。确是个……观察天地棋局的好去处。”
明空则微微蹙眉:“释门大兴,道统相争,人族气运为注……倒是与当年有些相似之处。”她说的“当年”,自然是指武周代唐时,释道之争亦暗流汹涌。
白素贞与小青则是茫然。她们的世界虽有佛法,亦有道统,但“西游”之于她们,只是个模糊的传说,远不如西湖畔的故事真切。
方羽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定调的一句:
“那是一个,充满算计和阴谋的地方。”
算计和阴谋。
这四个字,让方才略显活跃的气氛微微一凝。
林霸天的兴奋稍敛,摸了摸下巴:“算计?俺老林最烦动脑子算计人!”
盘古“哼”了一声,表示对此不屑一顾。
通天教主眼中道韵流转,似在推演什么,半晌,才淡淡道:“大道之争,无所不用其极。算计亦是道。只是不知,这西游的棋局,是谁在执子,又是以何为盘。”
诸葛亮羽扇停住,目光深邃:“若如方前辈所言,处处算计,步步阴谋,那取经五人,是棋子,还是棋手?亦或……二者皆是?这趟水,恐怕比西湖,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明空冷笑:“神佛算计,妖魔横行,凡人遭殃。到头来,不过是又一场打着光明正大旗号的利益争夺罢了。与朝堂之上,并无二致。”
白素贞听着众人言语,心中那点因离开熟悉世界而产生的彷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与好奇取代。西湖畔的算计,源于情爱,源于偏见,源于执念,虽然惨烈,终究还能看清脉络。而这“西游”之中的算计与阴谋,听上去,却关乎三界气运,漫天神佛,其复杂与残酷,恐怕远超她的想象。自己那点情劫之苦,与之相比,似乎又显得渺小了。
方羽不再解释,只是道:“各自准备吧。西游世界,规则与此地、与大唐、与白蛇界皆有不同。天道有缺,因果纠缠,神佛入局,妖魔遍地。所见所闻,或许会颠覆尔等认知。守住本心,静观其变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跃跃欲试的林霸天和盘古:“至于想活动筋骨的……那里,不会让你们失望。只记住,莫要轻易打乱既定的‘剧本’,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丝深意,让所有人都明白——除非,触及了底线,或者,有趣到了值得插手的地步。
“方寸舟”微微一震,船头调转,符文光芒大盛,开始朝着混沌中某个冥冥牵引的方向“驶”去。舷窗外的景象加速变幻,光怪陆离的碎片闪烁得愈发频繁,偶尔能看到金光万道的天宫虚影,妖气冲天的险峻山峰,梵唱隐隐的佛国净土……种种景象交织,光怪陆离。
舟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期待,有沉思,有漠然,也有隐隐的不安。
西游。
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一场看似伟大的征途。
但在方羽口中,那是一个“充满算计和阴谋的地方”。
这趟新的旅程,注定不会平静。
而方羽一行人的闯入,又会在这早已被无数双手拨动过的命运琴弦上,弹奏出怎样意料之外的音符?
“方寸舟”划破混沌,向着那未知的、波澜壮阔又暗流汹涌的西游世界,悄然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