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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水落石出 天外有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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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水漫金山”的决绝咒语,仿佛用尽了白素贞所有的生命力与妖元。话音未落,她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泥泞之中,怀中却依旧死死抱着昏厥的许仙,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天地间,唯一残存的、带着一丝体温的念想。

小青挣扎着爬到姐姐身边,用同样冰冷的身体,紧紧依偎着她,泪水与雨水、血水混合,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她们已无暇去看那席卷天地的恐怖水龙卷,也无暇去听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与金山寺方向传来的、混杂着梵唱、惊呼与崩塌的巨响。

心,在许仙那一个瑟缩的眼神,在法海那句“妖孽!你夫妻之情,不过幻梦一场!”的怒喝中,已彻底冷了,死了。

千年修行,百年情劫,舍生忘死,换来的是什么?是夫君眼中驱之不散的恐惧与怀疑,是这老僧口中“逆天而行,人妖殊途”的无情宣判,是这漫天神佛、煌煌天道,对她们这份卑微之情的彻底否定。

累了。倦了。也,绝望了。

滔天的洪水,裹挟着西湖千年水族被强行唤醒的怨气与力量,疯狂地冲击着金山寺的佛光屏障。法海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手中禅杖金光暴涨,幻化出万丈佛影,死死抵住那毁天灭地的水势。他身后,金山寺钟声急促,无数僧众诵经声汇成一片,与洪水冲击的巨响抗衡。

但这水漫金山,是白素贞燃尽生命、燃尽最后一丝执念所发,其威势之猛,远超法海预计。佛光屏障剧烈颤抖,出现道道裂痕。法海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没想到,这蛇妖临死反扑,竟有如此威能。

“妖孽!执迷不悟,自取灭亡!老衲今日便以无边佛法,镇你于雷峰塔下,永世不得超生!” 法海怒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禅杖之上,佛光再盛,试图稳住屏障,并分出一道金光,如同天罗地网,罩向下方已无力抵抗的白白青二蛇。那金光之中,蕴含着他苦修百年的降妖真言与伏魔咒力,一旦落下,二蛇必将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客栈二楼,临湖的轩窗被推开一条缝隙。方羽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那惨烈而绝望的场景,掠过法海那威严却隐含一丝狰狞的面孔,掠过那对在泥泞中相拥等死、眼神空洞的蛇妖姐妹,也掠过远处洪水中苦苦支撑的佛光,以及更远处,那些在洪水中挣扎、哭号的黎民百姓。

他眼中无悲无喜,仿佛看的不是一场关乎生死、道义、情劫的惨剧,而是一幅稍微激烈了些的浮世绘。

“林霸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外界的风雨、洪水、梵唱与哭嚎,落入身后正抱着酒坛、看得龇牙咧嘴的壮汉耳中。

“哎!老大!”林霸天一个激灵,放下酒坛,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兴奋的精光,摩拳擦掌,“您吩咐!”

“去吧。”方羽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让人去后院摘片叶子,“陪那和尚,玩玩。”

“得嘞!早就看这秃驴不顺眼了!装模作样,满口大道理,憋死俺老林了!”林霸天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魁梧的身形“唰”地一下,已从窗口消失。

下一刻。

“秃驴!你林爷爷来陪你松松筋骨!”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彻整个杭州城上空,甚至压过了洪水奔涌的怒吼!

法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挡在了他与下方白蛇青蛇之间。来人一身粗布短打,相貌平平,但周身毫无半点法力波动,却偏偏给他一种如山岳倾轧、如洪荒猛兽苏醒般的恐怖压迫感!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足以将白蛇青蛇瞬间炼化的伏魔金光,撞在此人身上,竟然……连个涟漪都没泛起,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本座降妖伏魔?!”法海又惊又怒,禅杖一指,厉声喝道。他神念扫过,却如泥牛入海,完全看不出对方深浅,这在他百年修行生涯中,从未有过!

“降妖伏魔?”林霸天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老子看你就是最大的魔!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关你屁事!非要拆散人家,喊打喊杀,还把水弄得到处都是,淹了老百姓的田和屋,你修的什么佛?积的什么德?”

他说话间,随手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只是很随意地,像驱赶苍蝇般,对着那铺天盖地、正在冲击金山寺的恐怖水龙卷,挥了挥手。

轰——!!!

那连接天地、足以摧城拔寨的巨型水龙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从顶端开始,寸寸崩解!亿万钧湖水,失去了那股狂暴妖力的牵引与凝聚,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轰然垮塌,化作漫天暴雨,哗啦啦倾盆而下,落回西湖,落向杭州城,也浇了法海和金山寺众僧一头一脸。

水漫金山,这足以载入史册、惊天动地的妖族禁术,就这么……被随手抹平了。

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一片死寂。

法海呆住了。金山寺的钟声停了,诵经声也停了。所有僧众,所有侥幸未死的百姓,所有暗中观战、或惊恐或兴奋的修行者、妖灵,全都呆住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人?!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法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面对绝对未知、绝对力量时,本能的恐惧。

“神圣?老子是你林霸天林爷爷!”林霸天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骨骼发出噼啪爆响,“少废话!不是要降妖伏魔吗?来,让老子看看,你这秃驴有几斤几两,够不够资格在俺老大面前哔哔赖赖!”

话音未落,林霸天一步踏出。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天地脉络的节点上。整个杭州城,不,是整个天地,都似乎随着他这一步,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玄奥的法诀。林霸天就这么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出,风云变色!

法海眼中,那只拳头在无限放大,仿佛充塞了整个世界,封锁了所有时空。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纹!纯粹到极致的力量,霸道到无视一切规则的力量!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法海亡魂大冒,再无保留,将毕生修为灌注进禅杖,身后浮现出巨大的佛祖虚影,梵唱震天,万千“卍”字佛印层层叠叠,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墙,挡在身前。这是他压箱底的神通,金山寺镇寺绝学!

然而——

咔嚓!轰——!!!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佛光金墙,在那只朴实无华的拳头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万千“卍”字佛印哀鸣着消散,巨大的佛祖虚影连一瞬都没能支撑,轰然炸裂!

法海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手中禅杖“铛”地一声脱手飞出,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无可抵御的巨力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金山寺主殿那布满禁制的墙壁上,直接将墙壁撞出一个人形大洞,深深嵌了进去,碎石簌簌落下。

一拳!仅仅一拳!

威震江南、修行百年、手持佛宝、口诵真言、全力以赴的金山寺主持法海禅师,败!而且是毫无悬念、摧枯拉朽般的惨败!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哗啦,和远处西湖水浪拍岸的声音。

林霸天甩了甩手腕,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嘀咕道:“啧,这么不经打?还没热身呢。喂,秃驴,死了没?没死爬起来,再陪林爷爷过两招!”

废墟中,法海艰难地动了动,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袈裟。他勉强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信仰崩塌般的茫然。他苦修百年,自以为佛法无边,足以荡涤妖氛,匡扶正道。可在此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佛法、神通、信念,简直如同儿戏!

这……这到底是什么存在?!

与此同时。

“云霄,琼霄,碧霄。”方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在。”三霄娘娘敛衽一礼。

“去把那两人带过来。”方羽的目光,投向下方泥泞中,那对已然心死、闭目待毙的白蛇与青蛇。

“是。”

三道清丽绝伦、不染尘埃的身影,自窗口翩然而出,无视漫天暴雨,凌空虚渡,如履平地。她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清光,所过之处,狂暴的雨线自动分开,污浊的泥水自动退避,连空气中弥漫的妖气、佛力残余、血腥味,都仿佛被净化一空。

她们落在白素贞与小青身边。

白素贞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抬起眼皮,眼中一片死灰,毫无生气,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空洞。小青也微微睁开眼,看到三位恍若九天仙子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绝望与麻木。是来收妖的么?也罢,死在这样的人物手中,总好过死在法海那秃驴的佛光之下。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手段并未降临。

云霄娘娘轻轻抬手,一道温润如月华的光芒笼罩住白素贞与她怀中的许仙。那光芒中蕴含着磅礴无尽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温和地梳理着她紊乱枯竭的妖元,抚平她肉身的创伤,连带着许仙那受惊过度、魂魄不稳的状态,也迅速安定下来。

琼霄娘娘则蹲下身,纤指一点,一道清泉般的力量注入小青体内,修复着她破损的经脉与妖丹。

碧霄娘娘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扫过远处嵌在墙里、气息萎靡的法海,又扫过更远处那些惊魂未定、望着这边如同看着神迹的百姓与僧众,轻轻叹了口气,玉手一挥。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拂过,将那些因洪水冲击而倒塌的房屋、冲毁的农田、受创的生灵,尽数“抚平”。断壁残垣无声重组,沃土回归原处,受伤的生灵痛苦减轻,昏迷的百姓悠悠转醒……仿佛时光倒流,但又分明不是,而是一种更高层次、对“存在”本身的修复与整理。

做这一切,对她们而言,轻松得如同拂去衣衫上的微尘。

然后,在所有人茫然、敬畏、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三霄娘娘分别扶起(对白素贞是连同许仙一起)虚弱不堪的白蛇与青蛇,化作三道清光,飞回了那座临湖的客栈,消失在窗口。

从头到尾,她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法海一眼,甚至没有对这场惊天动地的变故,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雨,渐渐小了。

天空的乌云开始散去,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又迅速恢复生机的杭州城,洒在波澜渐息的西湖上,也洒在金山寺那片废墟,以及废墟中,那个道心几乎崩溃、信仰摇摇欲坠的老僧身上。

法海挣扎着从墙洞里爬出,跌坐在泥水里,袈裟破碎,满脸血污,再不复之前宝相庄严、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他呆呆地看着那间客栈,看着那扇已然关闭的普通木窗,仿佛在看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存在。

客栈二楼。

白素贞与小青被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她们身上的污秽与伤痕已然消失,但那份心如死灰的疲惫与空洞,却依旧清晰。

方羽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们身上。

“戏,看够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现在,该谈谈了。”

白素贞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平凡、却又深不可测的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或威严、或出尘、或嬉笑怒骂皆与众不同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雨后天晴、却已物是人非的西湖。

一滴泪,终于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放空、万念俱灰后的……茫然。

故事,似乎刚刚结束。

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天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客栈二楼铺着青砖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窗外,雨后的西湖烟波浩渺,雷峰塔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屋内,寂静得能听到远处湖波轻拍堤岸的微响,以及……白素贞压抑的、近乎死寂的呼吸声。

方羽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掠过椅子上那两个失魂落魄的身影。白素贞挺直背脊坐着,却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玉像,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只有怀中紧紧攥着的、许仙那已恢复一丝温热气息的手,泄露着她内心尚未完全枯竭的、微弱的挣扎。小青则蜷缩在另一张椅子里,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着,身上那点属于青蛇的桀骜与鲜活,早已在法海的佛光、漫天的洪水、以及姐姐心死的绝望中,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戏,看够了。”方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种浓稠的绝望,落入每个人耳中,“现在,该谈谈了。”

白素贞的眼睫似乎颤了颤,但依旧没有焦点。小青则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糊满泪痕和泥泞的脸,眼中是未散的恐惧,以及一丝近乎麻木的困惑。谈?谈什么?还有什么可谈的?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倾心相许,终成噩梦;拼死一搏,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蒸是煮,是煎是炸,悉听尊便罢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是林霸天。这壮汉似乎半点没被屋内的低气压影响,反而兴致勃勃地凑到白素贞面前,弯下腰,铜铃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我说白蛇小娘子,你这性子够烈的啊!水漫金山,啧啧,那可是大神通!要不是老大让俺去挡了一下,那秃驴的金山寺,怕不是要变成龙王庙了!你这手玩得,痛快!”

白素贞空洞的眼神终于转动了一下,落在林霸天那张写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痛快?不,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冰冷。

“林霸天,休得胡言。”云霄娘娘蹙眉,柔声道,“白姑娘,青姑娘,我等并无恶意。适才出手,亦是受方道友所托,暂解二位危难。”

“暂解?”小青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解了又如何?法海……法海还在外面,他岂会善罢甘休?天下之大,哪有我们姐妹容身之处?官人……官人醒来,又会如何看我姐姐?”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姐姐,也为那个生死不知、醒来不知是人是鬼的姐夫。

“容身之处?”通天教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三界六道,何处不可容身?区区一介凡僧,几句人妖殊途的妄语,便让你们失了方寸,寻死觅活?修行千年,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白素贞身体一颤,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通天。她的眼神依旧死寂,却多了一丝被刺痛后的微弱反应。

“教主此言差矣。”诸葛亮轻摇羽扇,温声接口,目光却锐利如刀,直视白素贞,“白姑娘所困,非是肉身无处安放,乃是心无所依,情无所归。你千年修行,所求为何?是长生久视,逍遥天地?还是红尘一梦,恩爱痴缠?若求前者,今日之劫,不过情关一梦,勘破便是海阔天空。若求后者……”他顿了顿,羽扇指向昏迷的许仙,“那你便需想清楚,你求的,究竟是眼前这个许仙,还是你心中那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执念?而这执念,与他许仙本人,又有几分关联?”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白素贞早已麻木的心。她求的是什么?最初,只是报恩。可后来呢?是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是灯下共读的宁静,是掌心相贴的温度,是腹中骨肉相连的悸动……是“家”的温暖,是“人”的烟火气,是她修行千年也未曾体会过的、滚烫的、让她甘愿沉溺的“情”。

“我……”她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嘶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失去……”

“你从未真正拥有,何谈失去?”明空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她站在窗边,背对众人,望着窗外的雷峰塔,仿佛在看着另一段早已湮灭的时光,“你以幻术筑家,以谎言开局,所求的,本就是一个镜花水月的泡影。许仙爱的,是那个温婉贤淑、家世清白的白家小姐,不是你这条修行千年、褪不去本相的白蛇。今日他惊惧退缩,明日他知晓全部真相,又会如何?是感恩你的救命之恩,还是恐惧你的妖异出身?是继续与你做那恩爱夫妻,还是恨不得你永镇雷峰塔下,换他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别说了!”小青厉声尖叫,扑过来想捂住明空的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明空转过身,目光清冷地掠过她,落在白素贞惨白的脸上。

“我的话难听,却是事实。”明空语气依旧平淡,“你为他盗仙草,水漫金山,险些魂飞魄散,在他看来,或许只是妖性大发,祸乱人间。你的情深义重,在他的恐惧和世人的偏见面前,不堪一击。这,便是你要的‘情’?”

白素贞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了出来。明空的话,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是啊,从未真正拥有,何谈失去?她所以为的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或许在许仙醒来后,就会变成午夜梦回时最恐怖的梦魇。她拼尽一切守护的,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崩塌的幻梦。

“所以……我错了?”她喃喃道,眼神涣散,“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下山报恩?不该与他相遇?不该……动情?”

“对错之分,本就浅薄。”方羽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抚平了屋内激烈的情绪碰撞,也让白素贞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天道无常,因果循环。你下山报恩是缘,与他相遇是劫,动情是痴,水漫金山是执。缘起劫生,痴执纠缠,方有今日之果。何来对错?唯有选择。”

“选择?”白素贞茫然。

“是,选择。”方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灵魂最深处,“是继续沉溺于这注定无果的痴念,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碎裂的幻影,与他互相折磨,直至耗尽你最后一点灵性,双双堕入万劫不复?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力量:“斩断尘缘,了却因果,看清你本心真正所求之物?”

“我本心……所求?”白素贞重复着,眼中死寂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千年修行,所求长生逍遥?可遇到许仙后,那份逍遥似乎索然无味。所求红尘情爱?可这份情爱,如今看来尽是苦涩与虚妄。她究竟求什么?

“姐姐!”小青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哭道,“我们回山里去吧!回青城山,回我们的洞府!再也不来这人间了!人间一点都不好!人心比妖可怕多了!”

回山?回到那清冷寂寞的洞府,继续餐风饮露,吞吐月华,然后呢?千年,万年,直到地老天荒?可心中那被点燃过的、属于“人”的温暖与疼痛,又该如何安放?

就在白素贞心乱如麻,小青泣不成声之际,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楼梯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法海,那个不久前还宝相庄严、口口声声要降妖伏魔的金山寺主持,此刻袈裟破碎,满脸血污,拄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木棍,一步一顿,艰难地爬上了二楼。他气息萎靡,佛光黯淡,显然被林霸天那一拳伤得不轻,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混杂着惊怒、不甘与深深困惑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方羽,嘶声道:“你……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要相助妖孽,逆天行事?!”

林霸天“嘿”了一声,捏了捏拳头,骨头咔吧作响:“秃驴,挨打没挨够?还敢上来聒噪?”

方羽抬手,制止了林霸天。他平静地看向法海,目光中没有讥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淡然。

“逆天行事?”方羽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法海完全无法理解的意味,“法海,你修佛百年,可曾真正明了,何为‘天’?何为‘道’?你所持之‘法’,是渡人之法,还是……囚己之牢?”

法海一愣,随即怒道:“妖即是恶!人妖结合,淆乱阴阳,便是逆天!老衲秉持佛法,降妖除魔,护佑苍生,便是顺天应人!尔等仗着神通,助纣为虐,颠倒黑白,不是逆天行事,又是什么?!”

“好一个‘妖即是恶’。”通天教主冷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照你这么说,我截教门下,万仙来朝,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无数,岂不皆是恶徒?皆该被你镇压?”

法海瞳孔骤缩,他虽不知“截教”是何等存在,但通天教主话语中自然流露出的、那俯瞰万灵、视众生平等(至少在他教义内)的磅礴气度,却让他心神剧震。这等存在,绝非他所能揣度。

“还有,”明空转过身,目光如冰刃,刺向法海,“你口口声声护佑苍生。方才水漫金山,西湖泛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田宅被毁?若非我姐姐出手平息波涛,梳理地脉,此刻杭州城早已是汪洋泽国,死伤无数!这便是你护佑的苍生?你降的妖,除的魔,引发的灾劫,却要黎民百姓来承受代价!你的佛法,你的天道,便是如此?”

“我……”法海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水漫金山,确实因他逼白素贞太甚而起,造成的灾难他也亲眼所见。若非那三位仙子出手……他不敢想下去。

“你只看到她是妖,便认定其心必恶。”诸葛亮羽扇轻点昏迷的许仙,“你可曾细查,她下山之后,可曾害过一人?她开设保和堂,义诊施药,活人无数,杭州百姓皆称‘白娘娘’,你可曾听闻?她对许仙,情深义重,舍命相救,你可曾见?你只见其‘妖身’,便断其‘妖心’,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你这佛法,修的究竟是慈悲渡世,还是……我执傲慢?”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法海早已摇摇欲坠的心房上。他修佛百年,自问持身守正,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道路。可今日,先是被那莽汉一拳击溃所有自信,再被这些人字字诛心,将他奉为圭臬的信念批驳得体无完肤……他坚固的佛心,出现了道道裂痕。

“我……我依律而行,何错之有?”他喃喃道,声音却已不剩多少底气。

“律是死物,人是活的。”方羽最后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天地共鸣,“你持律而不知变通,见妖而不辨善恶,凭一己之念断人生死,这不是护法,是执法。而执法者若心中无仁,眼中无生,与魔何异?”

“与魔何异”四个字,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在法海神魂之上。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手中木棍“哐当”落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百年修持的佛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与……崩塌的迹象。

方羽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依旧失魂落魄的白素贞。

“白素贞。”他唤道。

白素贞茫然抬头。

“许仙将醒。你是留是走,需做决断。”方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最终通牒般的意味,“留下,你需面对一个可能永远恐惧你、疏远你的丈夫,面对这人间再无你容身之地的现实,面对法海,以及无数个‘法海’的追剿。离开,尘缘了断,前尘尽忘,你可重归山野,再修正道,亦可……随我等离去,去看看这三千世界,真正的‘道’在何方。”

随他离去?白素贞瞳孔微缩。看看三千世界?真正的道?

她看向方羽,看向他身后那些气质各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身影。林霸天的霸道,通天教主的威严,三霄的缥缈,诸葛亮的睿智,明空的冷冽……还有方羽那如同深渊瀚海、无法揣度的平静。

这些人,拥有着她无法想象的力量,看待世情的角度,也完全超脱了她千年的认知。他们所言所行,虽有时冷酷,却直指本质。跟随他们,会看到怎样的风景?会明白怎样的“道”?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怀中昏迷的许仙。那张清秀的脸上,眉头紧蹙,仿佛仍在噩梦中挣扎。醒来后,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恐惧?厌恶?还是……一如往昔的温柔?她不敢想,也……突然有些不想去面对了。

累,太累了。千年的修行,百年的情劫,拼尽一切的抗争,换来的只是满身伤痕与心死如灰。或许,明空说得对,她从未真正拥有,又何谈失去?或许,诸葛亮说得对,她爱的,究竟是许仙这个人,还是自己心中那份对“人间情爱”的执念?

一滴泪,无声滑落,滴在许仙的手背上,冰凉。

她轻轻抽回了被许仙无意识握着的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羽,眼中那死寂的湖水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我……”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愿随……前辈离去。”

“姐姐!”小青失声惊呼。

白素贞转头看向小青,眼中带着歉意,却无比坚定:“小青,姐姐对不起你,连累你至此。你若愿回山,便回去。若不愿……”她看向方羽,眼中带着祈求。

方羽微微颔首:“可。”

小青看着姐姐,又看看昏迷的许仙,再看看那群神秘莫测的人,一咬牙,扑到白素贞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我不回山!姐姐去哪,我就去哪!这人间,我也待够了!”

白素贞反握住小青的手,姐妹二人相视,眼中皆有泪光,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依托。

就在这时,榻上的许仙,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颤动,似要醒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白素贞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别过脸,却又强迫自己转回头,深深地、贪婪地,看了最后一眼。

许仙缓缓睁开眼,初时眼神迷茫,待看清周围环境、以及床边那几张或陌生或威严的面孔时,顿时露出惊惧之色。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最终,定格在了白素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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