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昆仑风雪 仙心一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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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的水,快要涨起来了。
而看客的茶,也刚刚沏好第二泡。
白素贞是带着满身狼狈、半身血污,抱着许仙尚有余温的躯体,跌回杭州西湖边的。昆仑一程,盗草而归,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道行。她甚至顾不得寻找一处安稳之地,只在城郊那座废弃的荒宅——那“白府”幻象消散后留下的真实断壁残垣中,寻了间勉强可遮蔽风雨的厢房落脚。
小青伤势同样不轻,却强撑着布置出简单的草铺,又寻了些干净的水。昆仑仙草的药力正在许仙体内化开,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胸膛重新有了起伏,但依旧紧闭双眼,眉心微蹙,仿佛沉浸在无法挣脱的噩梦中。
白素贞不顾自身伤势,颤抖着手,一遍遍为许仙擦拭额角冷汗,用所剩无几的微末法力替他梳理体内驳杂的阳气。她的目光片刻不离许仙的脸,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有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官人……醒醒……官人……”她低声唤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碎瓷刮过。
对面客栈二楼,方羽一行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昆仑仙草,确非凡品。”通天教主收回目光,指间一缕清气缠绕,“此子魂魄已聚,灵台将复,不日便可苏醒。”
“醒来之后呢?”明空倚窗,声音清冷,“是记得发妻情深,剖肝沥胆的救护?还是只记得,惊魂一瞥间,那盘踞床榻、鳞光森然的巨蟒?”
无人能答。这便是情劫的残酷之处。仙草可聚散魂,可愈重伤,却医不了人心的裂痕,渡不过信任的深渊。
诸葛亮缓缓摇扇,目光投向远方天空,那里,一道隐而不发、却如芒在背的金色佛光,始终盘旋不去。“法海已至杭州城外。他在等,等许仙醒来,等这对夫妻最虚弱、也最无防备的时刻。届时,携‘人证’俱在,以佛法雷霆之势降临,方可‘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盘古“哼”了一声,捏碎了手中把玩的一块鹅卵石:“麻烦!依俺看,那秃驴就是欠揍!一巴掌拍晕了,扔进西湖喂王八,清净!”
林霸天难得没附和,只挠头嘀咕:“可那书呆子要是真怂了,嫌弃自家娘子是妖怪,咋整?白蛇娘子拼了命救他,岂不是喂了白眼狼?”
“人心易变,何况直面非人之怖。”琼霄叹息,“许仙一介凡夫,骤见妻子原形,魂飞魄散。即便被救回,那恐惧烙印,怕是已深入骨髓。恩爱时是温香软玉,惊破时便是噬人妖魔,这其中的翻转,非大勇气、大智慧不能堪破。他……有么?”
第三日,破晓时分。
许仙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荒宅内,空气瞬间凝固。白素贞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小青也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许仙缓缓睁开眼。初时,眼神空洞,仿佛不知身在何处。随即,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入——端午的酒,娘子的不适,那扇被推开的门,帐幔后那惊鸿一瞥的、冰冷滑腻的鳞光,无边的黑暗与窒息……还有最后,恍惚中似乎听到的,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某种温暖的东西流入喉间……
“啊——!”他猛地坐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下意识地挥舞,仿佛要推开什么可怖的东西。待看清周围是破败的屋舍,而非那日的婚房,他才稍稍定神,目光惶然四顾,最终,落在了床榻边、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却依旧努力对他挤出笑容的女子身上。
是娘子。是他的娘子,白素贞。
可……那日所见……是梦吗?一定是噩梦吧?娘子如此温婉美丽,怎会是……
“官人……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白素贞扑到床边,想去握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是极致的喜悦,也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的手触到他指尖的瞬间,许仙像是被滚水烫到,猛地一缩,整个人向后瑟缩了一下。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白素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许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目光掠过白素贞苍白憔悴的脸,落在她沾着尘土和暗红血渍的衣裙上,最终,又落回她那双盛满了祈求、哀伤、绝望和一丝卑微希望的眼睛里。
“娘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他试图用“梦”来掩盖,来逃避。可那语气里的惊疑不定,眼神中的闪躲恐惧,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穿了白素贞最后一点侥幸。
“不是梦,官人。”白素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凄然的决绝,“那日你所见,是真的。我……我不是人。”
许仙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乃青城山下,修行千年的白蛇。”白素贞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端午阳气炽烈,雄黄相克,我道行不足,压制不住,以致现出原形,惊骇了官人,害你……险些丧命。此皆我之罪孽。”
她顿了顿,看着许仙惨白如纸、写满难以置信和恐惧的脸,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与你相识、相知、结为夫妻,乃至腹中我们的骨肉,都是真的。我去昆仑盗取仙草,九死一生,只为救你性命,也是真的。官人,你若惧我、厌我、恨我,我……我即刻便走,永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儿面上,莫要声张,莫要……让我与孩儿,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
许仙呆住了。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脆弱的心神。蛇妖?千年修行?盗仙草?孩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二十年来构筑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逃,想尖叫,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对他。
可看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女子,看着那张熟悉至极、曾给予他无限温暖与爱恋的容颜,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流转、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奇异力量(那定是仙草之力),再想到她腹中,那尚未谋面、却已血脉相连的骨肉……万般情绪在胸中冲撞,最终化为一片茫然与撕裂般的痛苦。
他该恨她吗?她骗了他,她是妖。可他真的恨得起来吗?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红袖添香的体贴,那些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那些谈起未来时眼中的光彩……难道都是假的?还有这舍命相救的恩情……
“我……我……”许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猛地抱住头,蜷缩起来,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荒宅外,天色陡然一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檀香与肃杀之意的金色佛光,如同倒扣的金钵,笼罩了整片废墟。梵唱隐隐,如雷鸣滚过天际。
“妖孽白素贞!你蛊惑凡人,盗取仙草,罪加一等!今日,老衲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法海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响!伴随着声音,一袭大红袈裟、手持禅杖、面如寒铁的老僧,脚踏金色莲台,自半空中徐徐降下,佛光普照,宝相庄严,目光如电,直射破屋内的白素贞。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来得如此“恰好”,恰好在许仙苏醒、心神最激荡脆弱的时刻。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白素贞猛地站起,将许仙护在身后,尽管自己摇摇欲坠。小青也咬牙挺剑,挡在姐姐身前,对空中的法海怒目而视。
许仙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浩瀚的佛威,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看看空中威严如神只的法海,又看看身前颤抖却坚定的妻子,脑中一片空白。
“法海!我白素贞自问从未害人,与官人两情相悦,何来蛊惑之说?盗取仙草只为救人,何罪之有?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为何偏偏容不下我夫妻恩爱,定要赶尽杀绝?!”白素贞仰头怒斥,泪水未干,眼中却燃起不屈的火焰。
“人妖殊途,结合便是逆天!你以妖身魅惑许仙,已是罪孽!更盗取昆仑仙草,扰乱阴阳,罪上加罪!今日任你巧舌如簧,也难逃天罗地网!”法海声若洪钟,手中禅杖一指,一道金光便如锁链般向白素贞缠绕而去!
“姐姐小心!”小青挥剑迎上,剑光与佛光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小青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小青!”白素贞悲呼,想要去扶,却被佛光锁链紧紧缚住,动弹不得。她本就油尽灯枯,此刻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娘子!”许仙见此情景,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扯开那金光锁链,却被其上蕴含的佛力震开,摔倒在地。
“许仙!你看清楚了!这便是妖孽!便是与你同床共枕的妻子!”法海声如雷霆,字字诛心,“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害你惊死,来日必吸你阳气,夺你性命!你若尚存一丝理智,便该速速远离,让老衲收了她,永绝后患!”
“不……不是的!娘子她不会害我!她救了我!”许仙趴在地上,看着痛苦挣扎、泪流满面的白素贞,又看看威严冷酷、口口声声“为民除害”的法海,只觉得头痛欲裂,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
“冥顽不灵!”法海见许仙仍在维护白素贞,眼中厉色一闪,加大了佛力输出。金光锁链骤然收紧,白素贞发出一声痛呼,身上妖气紊乱,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秃驴!我跟你拼了!”小青挣扎着爬起,再次冲上。
“蝼蚁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法海看也不看,袖袍一挥,一股巨力便将小青再次击飞,重重落地,昏死过去。
眼看白素贞就要被佛光锁链彻底制服,押往雷峰塔。一直沉默旁观的方羽,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屈指,对着面前茶杯中一片漂浮的茶叶,轻轻一弹。
茶叶无声无息地碎裂,化作最细微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荒宅之外,西湖之上。
那笼罩废墟的、凝实如金铁的佛光领域,忽然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波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触碰,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涟漪太细微,法海甚至未曾察觉。但就在这涟漪荡开的刹那,他施加在白素贞身上的佛力束缚,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空隙”。
对于油尽灯枯的白素贞而言,这“空隙”已足够。
求生的本能,救夫的执念,以及对法海步步紧逼的绝望愤怒,在她体内轰然爆发!她仰天长啸,不再是温婉的女声,而是夹杂着蛇类嘶鸣的、凄厉决绝的尖啸!
“法海——!你逼人太甚——!”
轰!
以她为中心,一股磅礴却混乱的妖力混合着昆仑仙草的残余药力,轰然炸开!并非攻向法海,而是疯狂涌向她脚下的土地,涌向不远处烟波浩渺的西湖!
“姐姐!不要!”昏迷的小青似有所感,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
但已来不及了。
白素贞双目赤红,长发狂舞,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疯狂的法印,口中诵出撕裂般的咒文:
“西湖水族,听我号令!翻江倒海,水漫——金山——!!!”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喷出一口蕴含着本命精血的心头血,血雾融入法印,化作一道凄艳的血光,冲入西湖!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平静的西湖之水,骤然沸腾!巨浪滔天而起,仿佛有无数水族在响应着古老血脉的召唤。浩瀚的水灵之力被强行攫取、汇聚,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恐怖水龙卷,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西湖对岸、那座佛光缭绕的金山寺,悍然冲去!
水漫金山!
这并非原着中白素贞救夫心切、救子情急下的无奈之举,而是在方羽那“微不足道”的干预下,于绝境中被提前引爆的、更决绝、更绝望、也更义无反顾的——反抗与共亡!
客栈楼上,众人皆静。
通天教主眼中道韵流转,轻声道:“劫数,加速了。”
明空看着那接天水龙,和龙卷中心那道纤细却挺直、仿佛燃烧殆尽最后生命的身影,淡漠的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诸葛亮羽扇停住,长叹一声:“玉石俱焚,终是难免。”
方羽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目光穿透狂暴的水幕与佛光,落在金山寺那巍峨的塔影上,无人能窥见他眼中深意。
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好戏,终于到了最高潮。而他们这些看客,投下的第一颗石子,已悄然改变了波澜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