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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棺底有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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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骨坡的抬棺人,走到第三道弯时停了一次。

八个人同时卸肩,薄棺落在两根长凳上,压得凳脚陷进雪泥。领头的谢老三揉着肿起的肩窝,冲前面那名蒙白布的妇人喊:“说好只是个染坊掌柜,怎么沉得像装了两个人?”

妇人没有回头,捂着脸哭得更响。她身旁原本还有一个披麻的孝子,出了东门便说要去买引路纸,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谢老三心里犯嘀咕。他们八个都是永安脚行临时叫来的杠夫,收的是双份脚钱,只管把棺材抬到柳骨坡弃骨亭。死人姓什么,家住哪里,连领头的都没问清。长京穷人办不起正经丧事,临时雇人抬棺并不少见,可一路连个哭名的人都没有,实在不像送自家人。

他正要招呼众人重新上肩,棺板下忽然响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木头冻裂,也像有人用指节敲在板底。

离得最近的年轻杠夫脸色发白:“三哥,里头是不是……”

“闭嘴。”谢老三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往后退了半步。

蒙白布的妇人终于转身,哭腔又尖又急:“人死在冬天,胸腹里有气,棺木响几声有什么稀奇?误了下葬时辰,你们赔得起吗?”

坡下恰好又有两支丧队上来。纸幡在风里缠成一团,哭声、铜铃声和木杠吱呀声混在一起。谢老三看了看天色,咬牙叫人起杠。八双手刚搭上木杠,东门方向便传来急促马蹄。

方惟礼先勒住马。

柳骨坡路窄,前后都是送葬人家。他没有让差役纵马冲坡,只举起东门临时追验牌,让两名差役从路边步行上去。右手的湿白布藏在袖口里,缰绳一直握在左手。

秦照月下马时,系统光幕忽然从眼前闪过。

“检测到可执行附加方案。”

“当众拦丧开棺,冲撞礼制,极易激起民怨。”

这一次,系统给的路子看起来终于足够缺德。

秦照月踩着没过鞋面的雪往坡上走。她没有拦另外两支丧队,也没有让人碰路边已经封土的坟,只在那口薄棺前停下:“东门簿上写得清楚,死者白茂,年近六十,左耳后有旧痣。谁来认尸?”

蒙白布的妇人扑到棺盖上:“人都入殓了,你还要羞辱死人?”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

“白茂妻子娘家姓什么?”

妇人的哭声顿了一瞬,又猛地拔高:“我家男人尸骨未寒,你们秦家仗势欺人,还要查我祖宗吗?”

坡上已经有人围过来。真送葬的人家最忌官差拦棺,几名老人脸色都不好看,有人低声骂秦家姑娘连死人也不放过。系统光幕边缘随之泛出一点暗红,像是在等一笔迟来的亡国值。

裴行舟没有与围观者争辩。他展开从东门抄来的出丧记录,问八名杠夫:“谁在白家抬过尸?谁见过入殓?谁听这位妇人喊过亡夫名字?”

八个人面面相觑。

谢老三把木杠放下:“我们在寿材铺后巷接的棺。一个披麻男人付钱,叫我们送到弃骨亭。妇人一路只哭,没喊过名字。”

“披麻男人去了哪里?”方惟礼问。

“东门外说纸钱不够,走了。”

蒙白布的妇人悄悄向后挪。青枝没有去抓她,只把一只纸包举到众人眼前。纸包里是福顺空船夹舱中的三枚丧铃,其中一枚断了半边穿绳。

薄棺车辕下的系绳也是三股白麻,绳结内还卡着半枚铜铃断耳。断耳与纸包中那枚残铃的缺口正好合上。

围观的声音低了下去。

秦照月指向棺盖:“先验姓名。若真是白茂,我当众赔礼,脚钱、误时钱和重殓钱全由秦府出。若里面的人还活着,谁再阻拦开棺,便按谋害活人带回去审。”

谢老三第一个扔开木杠。他走到棺侧,压低声音:“方才停肩时,板底响过三下。”

蒙白布的妇人转身便跑。两名差役从坡侧截住,她却没有拔刀,也没有咬毒,只蹲在雪里抱住头,反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叫柳嫂,平日替穷户哭灵,今早有人拿二百文雇她蒙脸送一段路,又说若官差盘问便认作亡妻。雇她的人用麻布遮着脸,右脚鞋跟磨得很偏。

这份说法还要与脚行雇工、二百文来路和八名杠夫的口供逐一核对。至少此刻,她身上没有刀、毒丸和传信用的纸条。

棺盖四角的长钉都是新补的。方惟礼右手使不上力,便让寿材铺伙计用起钉钳逐枚撬开。第一枚钉拔出时,围观者往后退了几步;第四枚落进雪里,棺盖被两名差役缓缓抬起。

里面确实躺着一个死人。

死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粗布寿衣,双手叠在腹前,脸上盖着一张白纸。左耳后没有痣,眉骨却有一道陈年裂口。尸身已经僵硬,颈侧还挂着慈安堂收殓无主尸时常用的细麻牌,麻牌上的名字被刀刮掉,只剩半个“庚”字。

坡上顿时起了骚动。

一名送葬老人拄杖喝道:“棺里有尸,你们还想怎么验?”

系统光幕上的暗红更深了些。

秦照月却没有看它。东门文书写的是白茂,棺里躺的又是另一个死人。无论白茂是否在此,这口棺都已经有问题。

方惟礼把断铃放到棺沿,俯身看了一会儿:“棺深不对。”

寻常薄棺底板离地不过两指,这口棺外沿却足有一掌半。老人躺在里面,肩背的位置也比棺帮高出不少,像是底下又垫了一层厚木。寿材铺伙计伸手敲了敲内板,前半段声音发实,靠近脚端却发空。

青枝从纸包里抽出一张白纸钱,放到老人脚边。没有人碰它,纸角却一点点向棺壁贴去。

棺内有风。

差役先将老人连同寿衣平稳抬到铺开的净布上,盖好面纸。棺底露出来后,一排细小气孔藏在脚端雕花里,外侧以纸灰抹过。方惟礼让人沿内板找榫,谢老三忽然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棺帮上。

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敲击。

是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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