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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六辆冰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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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油坊后院的雪,被六辆冰车碾成了六道浑水。

方惟礼回来时,院里只剩那辆换过青毡的空篷车。车夫、马匹和运冰车早已散入东城,地上的辙印叠在一起,有的向北,有的往南,出了后巷便混进送菜、送酒、送药的早市车流。

他没有再摸刀。

右手白布吸了雪水,沉沉贴在虎口上。方惟礼用左手折下一截细竹,沿六道车辙逐一探雪。车轮留下的深浅相近,马蹄也都钉着东冰行的冬掌,从印子上分不出哪辆车多载了两个人。

秦照月赶到后,只看了一遍空车后轴。

碎稻壳粘在油泥里,盐霜从木榫一直结到轮毂。冰行用盐和稻壳包冰,融水滴下来,应当清亮发白。空篷车底的水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蓝。

那颜色与白记染坊封存的蓝靛水样极近。

“找水。”秦照月说。

方惟礼抬眼看她:“六辆车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太阳出来前,冰车一路都在滴水。”

东城街巷多铺青石。车辙会被早市踩乱,融冰水却会顺着石缝往低处流。蓝色很淡,站着看不见,舀进白碗里才显得出来。

秦百川从油坊里翻出一摞盛过豆浆的粗瓷碗,差役每人拿两只,沿六辆冰车的去向追。遇到岔口便从沟缝舀水,颜色清的放过,带蓝的继续往前。

闫掌柜捧着碗跟出两条街,忍不住嘀咕:“这回查案倒像替人尝洗脚水。”

秦百川从后面追上来:“你若真喝了,我给你算工伤。”

“那还是算脚力吧。”

六条车路很快被筛掉三条。

去醉仙楼的两辆车沿途只滴清水,酒楼伙计已经把整块冰抬进地窖。送东市鱼行的那一辆在半路断了绳,稻壳撒出半街,车夫正蹲在路边挨骂。剩下三条水痕中,两条分别去了城东两座大宅,最后一条在药材街口转北,贴着旧城墙往同春药栈去。

人手当即分成三路。秦百川带人查第一座大宅,青枝带另一队去第二座,秦照月和方惟礼继续追药材街的水痕。第一家正在办寿宴,冰已凿碎放进果盘,管事把采购单、门房簿和厨下余冰全搬了出来;第二家主人病重,冰用来给药汤降温,卸车的四名家仆都能互相对上。两处车底的水都是清的,两名车夫除废油坊临时停靠外,也都能对上沿途门房和卸货时辰。

药材街转北的那辆最麻烦。水迹绕过三处药铺,又被一辆洒水车冲散。闫掌柜蹲在沟口守了片刻,从石缝里挑出一片带火印的湿稻壳,才发现冰车进过药材街,却又从侧巷折回旧城墙。它故意多绕了半圈,把车辙混进收药的板车群里。

等三路人在城墙下重新碰头,最早舀进碗里的蓝水已经淡得看不出颜色。青枝没有凭肉眼下结论,而是把三只白碗并排放到墙根日光里。前两只碗底只有盐霜,第三只碗沿留下窄窄一圈青蓝。

旧城墙下的水沟里,蓝色忽然深了。

青枝用白碗舀起半碗,碗底除了蓝水,还有两点极细的血丝。血被盐水泡开,颜色发褐,若再晚一刻便会冲进总沟。

方惟礼蹲下去看。右手刚要撑地,伤口便猛地一跳。他收回手,改用左膝抵住身体。

“车在这里停过。”他说。

沟边石沿有一块新磕掉的角,旁边落着湿稻壳。墙内是同春药栈后院,墙外则有一条只够板车通过的小巷。那辆冰车没有走药栈正门,从后门进了院。

同春药栈今日正在收一批南方来的鲜药。院中摆着二十多个竹筐,药工用冰压住易烂的根茎,前堂还有病人排队取药。掌柜一见官差,先把两本药簿护在怀里。

“冰是正经买的,药也是正经货。你们若封后院,这批天麻午后就得烂。”

秦照月没有让人封门,只叫药工把已经搬进地窖的冰照常入库。她站在后门内侧,低头看那辆刚卸空的冰车。

车牌写“丁四”,车夫名叫赵旺,是东冰行用了七年的老人。马还在喘,鬃毛下全是汗。赵旺两只手不停搓衣角,问一句答一句,连冰从哪座窖取的都说得清楚。

“废油坊为什么停车?”方惟礼问。

“有人拦路,说同春药栈临时添两块冰。”

“谁给你的条子?”

赵旺从怀里摸出一张湿纸。纸上确有同春药栈的订冰印,掌柜看后脸色发白,承认印是真的,写条的笔迹也像自家二掌柜。

二掌柜昨夜去了岳家,至今未回。

“添的冰呢?”秦照月问。

赵旺指向地窖:“两个大包,外面都是稻壳。我只负责赶车,药栈的临时工抬下去的。”

掌柜急道:“今日没请临时工。搬冰的都是我家药工。”

院中十几个药工互相看了一圈。真正跟车下地窖的两名灰衣汉子已经不见了。后门门闩旁留着半只湿掌印,墙根还有一件被弃下的药工短褂。

同春药栈的地窖分两层。

上层存根茎和蜜丸,下层才是冰室。石阶常年结霜,扶手滑得握不住。秦照月让药工照原次序往里搬真冰,差役贴着墙分开查,不碰已经入筐的药材。

第一间冰室堆着十六块整冰,稻壳包口全有东冰行火印。第二间门口的水沟却被碎布塞住,融水漫过门槛,在地上结出一层淡蓝薄冰。

里面没有灯。

方惟礼抬脚踢开挡门稻草,一股冷气扑在脸上。两排冰块贴墙码着,中间只留一条窄道。最深处的三块冰摆得歪斜,

掌柜急着让人把冰全砸开,被裴行舟拦下。冰室上方就是存药木架,蛮力凿冰一旦震断支脚,百余斤药筐会连人一起埋住。药栈老工先核火印,差役再用细铁钎探冰与墙之间的空隙。探到最里面时,铁钎碰上一样带弹性的东西,随后便有极轻的一声喘息。

声音太弱,连掌柜都以为是地沟回风。青枝把一面验药用的小铜镜伸进缝中,镜面很快蒙上一层薄雾。人还活着,却被冰和湿稻壳围在最冷的位置。若从正面硬搬,歪斜木架随时会塌;若先抽底下的冰,压在上面的整排冰块又会滑落。

差役要上前搬冰,被秦照月拦住。

冰块重,木架窄,硬推很容易把后面的人压住。药工先从上层绕绳,四个人一块往外拖。第一块冰落地时,后墙传来一下沉闷的撞击。

第二块移开,露出一只冻得发紫的手。

冯宽被捆在木架后,半边身体埋在湿稻壳里。嘴里的布已经被牙咬烂,左手旧烫伤处全是擦破的血。他一直用肩撞墙,地窖外却被搬冰声和捣药声盖住。

药工没有立刻给他灌热汤,只用干布擦去颈侧冰水,再把温过的药袋压在腋下与腿弯。冯宽胸口起伏得很浅,右耳边有一片冻硬的蓝色染料,显然是从白记染坊一路蹭过来的。郎中摸过脉,让人将窗缝打开一指,免得十几个人挤在冰窖里把炭气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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