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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柴车底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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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伏捡回木楔,重新卡住后轮:“照实说,灰骡惊了,药箱让人带走。别提老许。冷泉的人若不知道他被谁接走,还会在回程路上等。”

焦老四点头,握斧的手仍在发抖。

车出灰坑时,田六在雪边找到一小块脱落的鞋底。黑毡上嵌着七枚圆铜片,其中两枚已经磨平。所谓七点浅圆,果然能钉在任何一双鞋上。

他把毡片收进腰袋,没有说那名逃走的人就是此前所有七点脚印的主人。

柴车绕过灰口烽,没走正南官道。焦老四按周伏指的方向,先去一处废弃炭窑。马贵收到三结麻布后一直在附近等消息,身边只带一副装冻羊的爬犁。几个人把许茂换进羊皮堆,由马贵从西侧小门送回白石口。

焦老四仍赶着空了大半的柴车走原路。

药箱、灰骡和皮帽汉子已经越过山脊,蹄印很快被横风抹淡。周伏站在坡下看了片刻,把药箱木屑重新塞紧。

这条线断在他眼前,是他亲手放过去的。

他没有找话替自己开脱,只在旧巡图背面记下灰骡消失的方向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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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京北闸恢复转动后的第一批小货船共有九条。

其中四条载陶器,两条载豆饼,一条运草纸,一条装腌鱼,最后一条只有半舱旧麻包,船主报的是去下游收破袋。

方惟礼把九张放行单按出闸先后压在案上。右手重新换过白布,握笔仍会扯到虎口,他索性用左手把船名写在薄板上,一块一块排开。

“返麻车在子时后出湿粮仓。”裴行舟看着水差补出的闸次,“北闸修好后,第一条小货船在寅末放行。中间差近两个时辰,够它从仓院走到闸外,也够中途再换一次车。”

秦百川翻船脚钱簿,翻到收破袋那条船时停住:“八码头收破袋,河堤也收破袋,偏偏有条下游船连夜来收。长京的烂麻布如今比新绸子还抢手?”

船主姓钱,四十来岁,常年在北漕收废绳、破席和旧袋。他的船和牌都是真的,昨夜也确实从六码头两家行栈装了十二捆旧麻包,与湿粮仓送往河堤补袋棚的十二捆不是一批。水差在闸口用长钩翻验过,没看见夹人。

秦照月没有先传钱船主。她让闫掌柜带两名熟悉码头的脚夫,沿昨夜返麻车可能经过的三条路找泥布轮印和破铜壶,又让青枝拿小桐鞋底的蓝黑泥去比各处泊岸石缝。

到午后,闫掌柜先在三汊苇泊找到了破铜壶。

铜壶被扔在芦苇根下,壶嘴沾着已经结块的矾水。附近岸泥里有一段缠轮用的泥布,还有四个人被拖下车时留下的乱印。印子到了水边便断了。

钱船主的旧麻包船昨夜没有在三汊苇泊停靠。

停在那里的是一条没有挂灯的窄底船。

守泊的老渔户耳朵背,只记得后半夜有人敲了两次船帮。他隔窗看见几个大包从车上搬到船里,以为是躲税的私盐,不敢出门。窄底船吃水不深,装完后却沉到舷边,向东划了不到一里,又靠过一次芦滩。

“四个人还活着吗?”青枝问。

老渔户摇头:“没听见说话。”

小桐在门房里醒过后补了一句,哑婶被绑时一直用指甲抠车板。裴行舟让人把三汊苇泊附近废弃的车板、船板全翻一遍,最终在岸边找到三道并排的新抓痕。抓痕浅,末端带血,旁边还粘着一丝染坊灶房常用的粗白头巾。

青枝把那根布丝夹进纸中。

至少到三汊苇泊时,哑婶还醒着。

窄底船第二次靠岸的位置却查不准。昨夜北漕积船刚散,芦滩外同时走过十几条赶早市的小船。两名水差说船往白沙汊去了,老渔户却咬定船头朝东南。河面没有车辙,桨痕也留不到天亮。

方惟礼要调下游四处巡船簿。秦照月只准查靠泊记录,没有让人拦停所有窄底船。豆饼、草纸、炭和菜仍在往城外走,一旦全卡在北闸,昨日刚落下一文的面价又会抬头。

“九条明船里没有人。”方惟礼用左手按住放行单,“那九条船只是把水差的眼睛占住。真正接人的窄船连灯都没挂。”

裴行舟把三汊苇泊画在漕图上,又沿白沙汊、东南芦滩各画一条细线。

“两条方向都查。先找昨夜缺席的摆渡人,再查今日突然多出的空船。那四个人需要水,也需要地方换药,走不出一整日。”

秦百川敲了敲钱船主的船脚钱簿:“还有这条真收破袋的船。它未必装人,却正好替窄船遮了闸口。谁让它在这个时辰来,谁就提前知道返麻车要出仓院。”

钱船主被带来时没有喊冤,进门先把一张收货牙帖放在桌上。

牙帖是六码头一名老牙人开的,日期早了三天,定钱也确实交过。请他昨夜到六码头收旧麻包的人没有露面,只在牙行留下半枚平码头旧货牌。钱船主等不到货主,便按牙帖约定找两家行栈收满十二捆,随后照常出城。

半枚旧货牌的断口很新,牌面却磨得发亮。闫掌柜认出那是八码头十年前使用的平码牌,早在北漕改税时便该全部销毁。

旧船牌、旧役牌、旧药印、旧货牌。

这一条路上的人很少造全新的东西。他们把已经退出账面的旧物捡回来,只换掉持物的人,再塞进仍在运转的旧例里。

秦照月把牙帖和半枚货牌分别封好,没有扣钱船主的船。船上的十二捆破袋逐捆重验后照常放行,只留下其中一段夹蓝黑线的草绳作证。

傍晚,白沙汊巡船簿送到北闸。

昨夜共有六条窄船经过,五条能找到摆渡人。第六条登记为“芦苇打捞”,牌号一栏被水洇掉,只剩末尾一个“七”字。负责记船的小吏说,那条船没有靠公泊,是有人隔着河面喊号,他便照旧先记,等回程再补。

船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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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茂从西侧小门送进白石口时,天已经黑了。

军医先剪掉他湿透的里衣,再用热布裹住四肢。后颈断针没有贸然拔,军医用小夹固定针尾,等许茂呼吸稳下来才一点点取出。针身比缝衣针粗,针尖发乌,闻不出明显气味。

陆沉锋站在屏风外,没有催问。

许茂烧得厉害,中途醒过一次,只认出杜忠的声音。杜忠左肩还挂着伤,硬是坐到榻边,把那两顿酒从头骂到尾。许茂听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又睡过去。

祁问山的帅帐没有亮更多灯。城头仍按旧时辰换火,西墙巡骑也没有增加。冷泉隘若在等白石口的反应,只会看见焦老四赶着原来的柴车从南门入城,车上少了三只该送灰场的药箱。

曹参军问过灰口烽的事,立刻让人查灰骡可能翻越的三条山脊,却没有封死各烽点柴路。药箱已经换手,此刻大张旗鼓拦车,只会让藏在供给线里的人全缩回去。

军医给许茂换里衣时,从他腰侧摸到一处硬物。

那东西被细布紧紧绑在皮肤上,外面还抹了一层药泥。剪开布条,里面是一截两寸长的铁钥。钥齿断了一半,柄上沾着干涸的血。

田六认得那层细布,是许茂自己绑腿内侧的衬边。

“他在隘里拿到的。”

军医没有碰钥齿,把它连布一起放进木盘。

后半夜,许茂又醒了一回。

陆沉锋只问了一个问题:“钥匙开什么?”

许茂盯着帐顶,喘了很久。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水眼后面……还有门。”

“什么门?”

“铁的。”

许茂抬起缠满白布的手,在榻板上慢慢划了一个方框。

“他们转药箱时开过一次。门后有人报数……报到二十三。”

陆沉锋看向木盘里的断钥。

第三水眼已经在田六离开后彻底合拢。冷泉隘的人还往井道里灌了碎石和冻水,天亮前便会封成一块硬冰。

木盘中,那截断钥静静躺在沾血的绑腿布上。

钥柄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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