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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柴车底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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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车离开冷泉隘后,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三只旧药箱摞在车尾,铁箍碰着车板,每过一道冻辙便闷响一声。赶车的军卒姓焦,在白石口运了十一年柴。他只当箱里是受潮烂药,一路嫌那股霉苦味钻鼻子,手里的鞭子却没往骡背上落,只用鞭杆敲车辕催路。

周伏伏在雪沟里,隔着三十多步跟着。

那名穿毡鞋的人始终缀在柴车后方。他不靠近,也不落远。车快,他便走坡脊;车慢,他就停下来系鞋带。鞋底七点浅圆落在新雪上,到了硬土处又消失,像一串时断时续的水泡。

柴车先到秃鸦烽。

这处烽点只剩三名老卒。焦老四卸下两只空油罐,又收走一捆烂麻绳。老卒要留他喝口热汤,他摆手说还得去灰口烽,回来再喝。整个过程与往日一样,没人碰车尾的药箱。

周伏没有进烽点。他绕到背风坡,发现那名毡鞋人也没有进去,只在一棵枯松后站了片刻。

等柴车重新上路,枯松根边多了一块白石。

白石只有拇指大,朝南的一面被炭灰抹黑。周伏看一眼便明白,那不是给柴车看的。有人已经先一步等在灰口烽附近,毡鞋人用石头告诉对方,车照旧来了。

他把药箱木屑塞进怀里,继续往前。

灰口烽建在半山腰,山泉改道,灰坑塌了一半,只留下两堵低墙。冬日里那里最背风,赶车人常把骡子牵进去喘气。

柴车还没到,土坑里已经停着一头灰骡。

灰骡背上没有鞍,只搭着两只长筐。一个戴旧皮帽的汉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拆箱用的短撬。他听见车轮声才站起来,先朝坡上看了一眼,又低头去解筐绳。

周伏心里一沉。

旧药箱要在这里换路。

他若跟灰骡,便能继续摸那批药箱最后去了哪里。可柴车还要在灰口烽收空罐,第三水眼下那句“把人送上柴车”,也正在逼近。

坡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羊叫。

只叫了半截,尾音被人捂住了。

周伏转过头,看见废排水沟口的一蓬枯草向下压了一下。那是田六。他没有走山路,而是从第三水眼外沿着旧沟一路摸了过来。

柴车驶进土坑。皮帽汉子迎上去,亮出一枚灰黑木牌。

“冷泉隘三箱坏药,转灰场。”

焦老四认得木牌,嘴里骂了一句麻烦,还是下车帮忙。他刚把最上面的药箱搬进骡筐,周伏便看见毡鞋人从坡后下来,手里多了一条卷起的旧毡。

旧毡里裹着一个人。

头脸被盖住,脚踝用粗绳缠了三道。右脚鞋底朝外,后跟有一块三角形补皮。

周伏认得那块补皮。上个月许茂在西墙巡夜,鞋跟被箭楼木刺划开,还是他拿旧马鞍皮缝的。

皮帽汉子指向柴车底板:“送灰场的路长,塞

焦老四伸手拦了一下:“车底塞人?哪来的规矩?”

“冷泉隘的冻伤卒,犯了夜禁,不能见光。”

“人都冻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见不见光。”焦老四皱起眉,“抬车上,靠柴垛放。”

毡鞋人抬起眼,目光从焦老四脸上扫到他腰间的白石口役牌。

“你只管赶车。”

焦老四握着车辕没动。

皮帽汉子已经把第二只药箱搬上灰骡。铁箍缺角那一面被筐布挡住,只露出一小片发黑木板。再有一只,三箱便会离开柴路。

周伏的手压在雪里,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能去追药箱,也能抢人。两边相距不过二十步,隔着的却是两条再难重合的线。

田六从沟口探出半张脸,朝旧毡里的右脚看了一眼。

许茂的脚趾隔着鞋面动了三下。

田六没有再看药箱。

他捡起一块冻硬的烽灰,猛地砸向灰骡后腿。灰骡受惊,带着两只尚未系紧的长筐向坡上蹿。第三只药箱刚被皮帽汉子抱离车板,他怕箱子落地,下意识转身去追。

周伏从雪沟扑出,手里的短棍扫向毡鞋人的膝弯。

“焦老四,松车闸!”

焦老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听出周伏的声音。他在白石口见过这老烽卒二十多年,手比脑子先动,脚下一挑,放开了卡在轮下的木楔。

柴车停在缓坡上。木楔一松,满车干柴向后滑了半尺。毡鞋人正弯腰抓旧毡,车轮撞上他的脚踝。他闷哼一声,拔出袖中短刀,反手割向周伏。

周伏年纪大,腰腿却熟悉烽道上的近身打法。他不接刀,整个人贴着车板缩下去,短棍只敲对方持刀手腕。一下没敲中,刀锋擦过棉帽,削下一片羊毛。

田六已经冲到旧毡旁。

他没有先解绳,而是连人带毡往车底拖。短刀紧跟着刺来,扎穿了旧毡边缘。田六翻身用肩膀顶住车轴,拔出肋下匕首,割开许茂脚踝上的第一道绳。

许茂没有昏死。他被捂在毡里太久,手脚僵得抬不起来,喉咙却挤出两个字。

“车……走……”

坡上传来骡铃急响。皮帽汉子已经抓住灰骡缰绳,第三只药箱横抱在怀里。他看见土坑里动了手,没回来帮毡鞋人,反而用短撬狠狠扎了灰骡一下。灰骡负痛,驮着两箱旧药往山后冲去。

周伏回头看了一眼。

药箱只剩最后一只,还在皮帽汉子怀里。沿灰骡留下的蹄印追,或许能摸到灰场之外的接货点。

许茂就在车底咳了一声,毡布里立刻洇出一小片暗色。

周伏转回身,一棍砸在毡鞋人的刀背上。

“人抬上车!”

焦老四这回全听明白了。他抽出车座下的劈柴斧,没有追人,只横在车辕前。毡鞋人连退两步,看见灰骡已经越过坡顶,忽然踢起一片雪灰,转身钻进塌掉的排水沟。

田六想追,被周伏一把拽住。

“沟通冷泉,他比你熟。”

“药箱也跑了。”

“先看老许。”

两个人割开旧毡。许茂身上的皮袄已经被剥走,只剩一件湿透的里衣。双腕磨烂,左边肋下有一片发硬的青紫,后颈还扎着半截断针。针尾沾着褐色药泥,不知是什么药。

焦老四伸手去拔,被田六按住。

“别动。让军医看。”

许茂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他先看田六,又看周伏,嘴角费力动了一下。

“酒……还算数?”

田六把自己的羊皮袄盖到他身上:“两顿。你少一顿都别想死。”

许茂似乎想笑,胸口一动便呛出血沫。周伏把他侧过来,让血从嘴角流出去。三个人没再问冷泉隘里的事。

焦老四把剩下的干柴拆开,在车板上铺出一层。许茂躺在中间,上面再压空油罐和烂麻绳,从外面看仍是一辆按旧路返回白石口的柴车。

“灰口烽那边怎么交代?”焦老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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