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十三捆麻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秦照月没有封湿粮仓。她只把六枚返麻签换成当日纸条,每次出门由缝袋妇人、仓院书手、赶车人三方各撕一角。旧签全部留在桌上,谁再拿木签来接车,门房先扣车,不扣人。
湿粮必须继续翻,破袋也必须送去补。少了这些袋子,北漕刚进城的粮连装回仓都做不到。
到了午后,小桐醒了第二次。
药铺大夫说他被人灌过安神散,药量不重,嗓子被染布磨伤,暂时只能小声说话。秦照月没有把一屋子人都叫进去,只带青枝和裴行舟坐在门边。
小桐盯着青枝从路沟捡回来的那只棉鞋,看了很久。
“昨日上午,梁先生来染坊。”他终于开口。
“梁木生?”裴行舟问。
小桐点头。
“他不是回乡了?”
“他换了胡子。”小桐抬手在下巴上比了一下,“头发也染黑了。掌柜起初没认出来,听声音才认出。他让我们把染缸灰和旧纸都装车,说官府已经查到菜圃。掌柜不肯走,问他答应的路引在哪儿。梁先生打了掌柜。”
“谁灌的药?”
“梁先生带来的车夫。哑婶没喝,她咬了人,被绑得最紧。”
“蔡福和冯宽呢?”
“都在篷车里。到了湿粮院,他们把我们裹进破麻袋。掌柜和冯师傅一捆,蔡叔和哑婶一捆,我单独一捆。”
“我在南棚醒过一次,外面的草绳松了。我滚到送风窗边,掉进夹道,他们没有发现。”
秦照月看了裴行舟一眼。
所谓第十三捆,实际可能由三只加长袋捆叠在同一辆车上,只在账外多支一次车脚。小桐滚进夹道后,剩下四个人被两捆带走。
“梁木生跟车了吗?”
“没有。他留在染坊后巷,说要去取一册薄账。”
药局失踪的薄经手簿,白记销掉的旧账,还有梁木生口中的薄账,眼下仍不能认作同一本。裴行舟把这句话单独记下,没有往前补。
“你还记得返麻车往哪边走?”青枝问。
小桐闭上眼想了想:“我被塞进袋里,看不见。车停过一次,有人说北闸刚修好,走水快。后来又说……旧印已经烧了,不用回药局。”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方惟礼站在门外,缠着白布的右手缓缓收紧,痂口立刻渗出一小点红。他松开手,转身吩咐差役去查昨日北闸修好后第一批离港的小货船,同时继续找梁木生。
秦照月叫住他:“先把你手上的布换了。”
方惟礼低头看了一眼:“这点血不碍事。”
“你若把伤口烂了,明日又多一张药票。现在所有药票我都嫌可疑。”
方惟礼被噎了一下,竟没能接上话。青枝把新白布塞给他,他只好坐到门槛边重新包扎。
这是仓院里难得的一点松气。外面的短工听不见内间说了什么,只看见方侍郎黑着脸让一个小丫鬟换药,纷纷埋头装作没看见。
---
冷泉隘第三水眼的石板只剩一条手掌宽的缝。
井下铁链每收一次,石板便在冻土里磨出低沉的响声。田六趴在井沿外,能看见缝里的温气一点点变细。再有几下,出口便会彻底封死。
周伏从枯草里摸出半截羊肩胛骨。骨片薄而硬,前端已经冻得发脆。他指了指铁链经过的石槽,又指了指井口铜线。
铜线不能碰,铁链也不能硬扯。能做的只有让石板晚一点合上。
田六从羊皮袄内衬割下一条羊毛毡,在温水渗过的泥里浸透,包住羊骨,沿井沿背面慢慢塞进石槽。湿羊毛遇冷迅速发硬,骨片卡在链环与石槽之间。井下又拉了一次,铁链猛地绷紧,石板只挪动了半寸。
里面的人停了。
田六和周伏伏进雪里,连呼吸都压住。
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句模糊的骂声。有人拿铁器敲链,试了两回,没有出来检查。隘门方向却亮起一盏遮光灯,守门者提着短弩往枯井这边走了十几步。
就在这时,白石口按旧例发出的柴车到了。
车轮从北坡冻道上碾过,响得很大。守门者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去验柴牌。田六借着车声,将身体贴到井后阴影里。
柴车手续齐全,赶车军卒也是真人。他不知道白石口正在盯冷泉隘,只照旧把十二捆柴卸到门边,收回一枚灰黑木牌。
卸到第九捆时,隘里出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戴灰布手套,左手小指位置缝得格外粗。他们没有帮忙卸柴,只把三只破旧药箱抬上空车,说是箱板受潮发霉,照旧带回军需灰场烧掉。
赶车军卒嫌箱子有味,骂了两句,仍照木牌收了。
田六看见最着的木屑正好相近。
柴车掉头后没有立刻回白石口。车夫按木牌背面的旧规,要先去北坡另外两处烽点收烂绳和空油罐。周伏看了一眼田六,又看向井口。
一个人守水眼,一个人跟药箱。
田六把装木屑的羊毛包交给周伏,自己留在枯井。周伏贴着雪沟追向柴车,没走出多远便看见一名冷泉隘守门者也离了门,远远缀在空车后面。
那人没有穿军靴,毡鞋底却压出七点浅圆。
第三水眼下方再次响起铁器敲链的声音。
湿羊毛已经冻硬,羊骨却开始裂了。
田六把耳朵贴到石沿。井下有人说了一句话,隔着石板和水声,只能听清最后几个字。
“……把人送上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