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戌初不开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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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驿马棚里一共二十七匹马,张小七偏挑了最难伺候的那匹青骡。
青骡年纪大,左耳缺了一角,见谁靠近都先拿后蹄刨地。张小七抱着草料站在槽边,嘴里哄了半天,它才肯把脑袋伸过来。草茎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拍,眼睛一直盯着马棚外那截冻硬的泥路。
秦照月来的时候没带方惟礼。
她把暗红斗篷的帽沿压低,手里拎着那包已经凉透的栗子。两名便衣差役守在街口,离得很远。马棚里除了张小七,只有一个躺在干草堆上打盹的老马夫。
“方大人买的。”秦照月把纸包放在料槽边,“他跟了你两条街,连一颗都没吃上。”
张小七握草料的手紧了紧。
“我没偷他的栗子。”
“我也没说你偷。”秦照月剥开一颗,果肉已经发硬,“你要不要?”
张小七摇头。
青骡闻到栗子香,反倒把嘴凑了过来。秦照月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青骡卷走栗子,顺便舔了她一手口水。
她低头在骡颈上擦了擦手。
张小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家小姐会干出这种事,憋着的那口气松了半分。
“纸是从哪儿来的?”秦照月问。
“什么纸?”
“汤碗底下那张。”
张小七又不说话了。他把剩下的草全塞进槽里,转身去提水。木桶刚离地,秦照月用靴尖勾住桶沿,没有踢翻,也没让他提走。
“沈安还活着。”
木桶晃出半圈水,泼湿了张小七的鞋面。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他……他说什么了?”
“你先告诉我,你怕他说什么。”
马棚外有车轮经过,轧得冻土咯吱作响。张小七低头盯着湿鞋,喉结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我没想害他。”
前日下午,沈安确实与他换过半日的值。北驿人手少,谁家有事便互相顶一班,值簿往往等到夜里再补。沈安说有人持驿丞口信,要他去药局后巷取一封急递。张小七替他看马,原以为两个时辰人就回来。
入夜后,马回了,人没回。
马鞍下塞着一张纸,叫张小七去驿丞面前说沈安母亲急病。纸上还压着他的值牌拓印,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若不照做,明日官府查到的便是张小七私放驿马、吞没急递。
“你就照做了?”秦照月问。
张小七的脸涨得通红。
“值簿上是我的手印,马也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沈大哥若真出了事,我说什么都没人信。”
“所以你替他们补了家中急病。”
“我想着拖一日,先找沈大哥。可第二天,黑马槽底下又多了一张纸。”
第二张纸让他去药局街喝面汤,把卷好的油纸压在碗下。还要他提前去栗子摊,把一张指定的包装纸压在竹筛最开。
张小七说到这里,朝栗子纸包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上面有蜡点。那老妇眼神不好,只会从上往下取纸。皂靴一到,摊边有人挤了她一下,竹筛翻过来,最
方惟礼以为自己临时买了包栗子。对方却连他站在哪一家摊前、老妇会拿哪张纸,都提前算过。
秦照月剥第二颗栗子时,指甲把外壳掐出一道裂痕。
“纸从黑马槽里拿的?”
“是。”
“谁能进马棚?”
张小七苦笑:“送草的、钉掌的、刷马的、替官差牵马的,一天少说几十人。后墙狗洞连药局废巷,孩子也钻得进来。”
“你钻狗洞去了哪儿?”
“去摸第三张纸。”
他领秦照月走到青骡最里侧,蹲下扒开垫草。料槽背面的木板上有一个旧虫洞,洞里塞着半截马尾毛。张小七把马尾毛抽出来,带出一小卷薄纸。
纸上没有人名,只写了两件事。
戌初,牵青骡去北漕西七码头。
过桥时,让它左蹄在青石上敲三下。
青骡左前蹄的铁掌松了一枚钉,走在平地上看不出来,上石桥才会发出三声轻重不同的响。那不是张小七能控制的暗号,暗号早被钉掌的人装进了马蹄里。
秦照月托起青骡的左腿看了一会儿。铁掌边缘有新锉过的白痕,钉帽却用泥抹旧。对方用一匹每天都在街上走的驿骡传话,只需听见蹄声,连张小七长什么样都不用记。
“钉掌的人是谁?”
“每五日来一次的侯瘸子。可他昨日没来,是个背工具箱的年轻人替他补的,说侯瘸子摔了腿。”
秦照月没有继续问年轻人的脸。张小七若记得,方才早说了。那些人挑替身,从来不会给旁人留下好认的眉眼。
她把薄纸卷回原样,重新塞进虫洞。
“戌初照走。”
张小七猛地抬头:“还让我去?”
“青骡认得路,桥也在。你突然不去,听蹄声的人就知道药局那场火没把我们烧糊涂。”
“可我若被他们灭口……”
秦照月把最后两颗栗子塞进他掌心。
“方惟礼今晚在北漕。他脾气不好,刀倒挺快。你别自作聪明离开青骡,他看得住你。”
张小七攥着栗子,半晌没有说话。
青骡忽然打了个响鼻,把槽里的草喷了他一脸。
秦照月转身走出马棚时,听见张小七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祖宗,你今晚可别乱走。”
骂的是骡子,也可能是他自己。
秦百川在药局等她,面前摊着八张旧印清点单。
八个月,八次清点,落了六个人的名字。孙录只签过其中两次,另外四名小吏和一名退休老书办也都签过。乍看谁都逃不了干系,细看却没有一张单子写过印面磨损、印泥颜色或木柄裂痕,只有一行完全相同的话:旧印十二枚,逐件无缺。
“他们照着旧数抄。”秦百川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印匣根本没开。”
孙录站在桌边,脸上还留着烟灰。
“旧印八个月用不着,主事说看一眼锁就行。每月初一忙着发药,谁还把十二枚废印全拿出来试……”
秦百川从账里抽出一张小票。
“可每个月都支一文松油,说给旧印防裂。十二枚印,八个月,八文钱。钱是谁领的?”
小票没有收钱人的姓名,只按了一个模糊指印。八张指印的深浅不同,缺口却都朝左,显然出自同一枚木掌印。
孙录张了张嘴。
“一文钱的小支,柜上从来不问。”
“十六贯有人盯,八文钱没人看。”秦百川把八张票叠齐,“他们花八文钱养了八个月的假清点,最后拿走一枚能过水路的旧印。这个价,爹做了一辈子账都没见过。”
他的话里没有怒气,越平静,孙录越不敢抬头。
松油小票用的纸来自药局灶房,木掌印也能仿。唯一可追的是送松油的人。灶房婆子记得,每月初一都有个收药渣的老汉顺手送一小壶,壶口绑青布,送完便从后门走。
今日井台接汤碗的,正是背药渣灰篓的老汉。
八个月里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大家只叫他灰篓叔。
秦百川让人把十二枚旧印全部拓面,不再按木柄点数。拓到第九枚时,又发现两枚药材验讫印的木柄是真的,印面却在半年前被重新刻过。新刻的字只差一笔,平时盖在药包封泥上,沾满灰便很难分辨。
“今晚北漕若捞上一枚烧焦的假印,别急着欢喜。”秦百川对回来报信的差役说,“这匣子里已经摆着两枚假脸了。”
差役匆匆赶去北漕。
天黑以后,北漕没有封闸。
运粟的船照常进,装炭的小划也没被拦。方惟礼只在西岸搭了一张窄案,凡带药局旧记、药渣、旧药箱和夜行临签的船靠边验一次,其余船只看牌放过。
码头上的人起初还紧张,见前面粮船没被扣,很快又骂骂咧咧地忙起来。船工嫌差役挡路,脚夫嫌灯照眼,卖热酒的趁机把一壶酒涨了两文。闫掌柜坐在热酒摊边,替方惟礼看船板和绳结,喝了两口便把酒推远。
“兑了水。”
摊主瞪他:“天冷,不兑点热水怎么入口?”
“你涨两文的时候可没说。”
“京兆府查船,我少做一半生意。”
方惟礼从旁边经过,随口道:“记他名字,明日让税吏来问酒钱。”
摊主立刻把闫掌柜的酒壶装满,连声说方大人听错了。
码头的吵闹一直持续到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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