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万丰总账开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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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舟继续翻。他不翻金额,只翻纸纹、页角和装订线。很快,他从义仓往来匣中抽出一本薄册。薄册封面无字,里面每页都只写月份、支项、回补。纸纹与童役衣粮青边纸完全一致。
青枝把两张纸并排压住,低声道:“同一批纸。”
郑守谦道:“义仓会常向各铺分纸作凭,同纸不奇。”
“那青蜡呢?”秦照月问。
她把柳皮埠碎银角背面的青蜡、总埠青边纸绳结里的青蜡、账房门槛上刮下的蜡末一字排开。
郑守谦看了一眼:“崔氏义仓出入凭蜡,长京粮行多有。”
“谁领?”
“按会中章程。”
“会中谁签?”
郑守谦停住。
秦百川把义仓往来薄册翻到后面。几笔大的往来都写着“崔三房经手”,后面没有正名,只有一枚青蜡半印。半印下方,另有小字:童役衣粮由万丰代垫,义仓会月末归清。
屋里几名万丰账房的呼吸都轻了。
方惟礼带来的差役已守在门外。街上的左案仍在兑付,银锭碰盘声一下一下传进来。那些声音让铺中所有人都知道,万丰没有被封死,真账还在走,只有这几匣账被按在桌上。
郑守谦缓缓道:“崔三房只管义仓散支。义仓会有各家公议,万丰只是代支铺。”
秦照月看着他:“那你说说,乙二十二至乙二十四是谁送来的。”
郑守谦沉默。
秦照月又问:“保役人是谁?”
郑守谦仍不答。
秦百川把潘直旧押铜模推到他面前:“这个在北漕书办袖里。押名从你这里出去,还是从义仓会出去?”
郑守谦终于抬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秦姑娘,秦大人,你们今日能按住我,能封几匣账,也能把万丰拖进御前。可长京城里用这种账的人,不止万丰一家。军户要借,粮商要垫,官仓要周转,义仓要遮亏,钱庄要保票。你们真把这路断了,明日谁来给城中粮车垫脚钱?谁给织户发工钱?谁替军属先支恤银?”
他不是威胁,像在陈述一条旧河道的流向。
秦照月一时没有开口。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万丰可恨,却不只是一个恶铺。它像一根埋在城底的黑管,官府缺钱的时候走它,粮商周转的时候走它,军户撑不住的时候也走它。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骂它吃人,却又在缺银时把手伸向它。
系统在此时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触及世家财政底层结构。”
“短期民生震荡风险:极高。”
“官府信用承压:极高。”
“世家义仓联合反扑概率:极高。”
“亡国概率评估:上升。”
最后一行红得发亮。
秦照月看着面板,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她想起信木令第一天,百姓不信官府;想起军功血册打开时,老兵不敢认功;想起青禾贷门前,军户妇人攥着旧契不敢松手;想起细芽在炭箱里把红线攥到掌心发紫。
这些人都曾经被同一种东西堵住。
不是一间铺子。
是他们需要活下去时,只能向吃人的地方借路。
秦照月把面板按下去。
“万丰今日不封兑付。”她道。
门外一阵低低骚动。
郑守谦也看向她。
秦照月接着道:“左案继续兑真票。军户青禾转契照走,织户工钱照兑,真粮车脚照支。右案封涉案账匣,童役衣粮、潘直旧押、北草棚保役、义仓往来全部入京兆府和户部共同看守。万丰掌柜郑守谦,不下狱,暂留铺中对账,三步一差役。”
方惟礼的差役愣了一下。
秦百川却没有意外,只补了一句:“他若死了,这几匣账就会变成死人账。活人对账,比尸体有用。”
郑守谦指尖微微一颤。
也就是这一颤,让裴行舟看向了他袖口。
“方校尉。”裴行舟道,“他的右袖。”
郑守谦动作很快。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逃,只是袖中指尖一翻,一枚小小的黑丸已经贴近唇边。方惟礼的差役扑上去慢了半步,秦照月只看见青枝手里的笔筒飞了出去。
笔筒砸中郑守谦手腕。
黑丸落地,滚到桌脚,被闫掌柜一脚踩住。
屋里一片死寂。
郑守谦的手被反剪到身后,脸色终于白了。
秦照月看着那枚被踩碎的黑丸,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想逃。
他要让账停在他身上。
秦百川弯腰看了看碎丸,没碰:“封起来。问药铺,问来源,问谁给的。”
郑守谦被按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破了的气。
“秦姑娘,你想问谁给的?”他道,“万丰账房也好,北漕书办也好,歪灯也好,潘直也好,谁不是被账推着走?”
秦照月走到他面前。
“那你供不供?”
郑守谦闭了闭眼。
很久后,他道:“崔氏三房只管出面。童役衣粮银、仓晒储费、军户旧债、义仓垫支,最后归到一个地方。”
裴行舟问:“哪里?”
郑守谦抬起头,看向义仓往来匣。
“崔氏义仓会。”
他说完时,门外正好有一阵风卷进来。桌上的青边纸被吹起一角,露出半干的青蜡印,像四只没闭上的眼睛。
系统面板再次弹出。
“警告:宿主即将触发世家义仓联合反扑。”
“警告:此举将撼动大夏民间粮银周转旧秩。”
“亡国概率评估:继续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行红字,没说话。
门外左案还在兑银。军户妇人捧着转好的青禾契,从人群里退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内。她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只看见一叠青边纸被青枝压进白布,封泥落下,印痕鲜红。
街角忽然有人快步离开。
那人穿着灰布短衫,像个普通跑腿伙计。他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拐进后巷,从怀里摸出一截细细的青蜡封条,塞进一只候在墙根的竹筒里。
竹筒被一名小厮接走,转入巷尾马车。
车帘落下前,里面有人低声道:“去义仓会。告诉三房,万丰账开了。”
马车没有往崔府走。
它朝城南义仓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