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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北漕总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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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

乙二十三,胡三,新童役。

乙二十四,胡四,新童役。

三个人的名字像临时捏出来的,连姓都懒得换。年龄栏写得含糊,身量却统一写“可负小袋”。保役栏没有人名,只有一枚浅浅的旧押拓痕。

潘直押。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青枝下意识看向秦照月。潘直这个名字,从旧役改籍、死役牌、转运司残保签一路追到北漕,终于又冒出来了。

可这枚押痕很怪。

墨色不新,边缘却齐,像有人把旧押从别处拓下来,再压到新账上。

裴行舟没有急着说话。他从书箱里取出薄纸,隔着账页轻轻覆上,用极淡的墨一拓。拓纸上,潘直押名旁有一处细小缺口,正和炭窑那张残保签上的破锋位置相同。

“旧押拓印。”裴行舟道,“不是现写。”

蒋逢立刻接住这句话:“既是旧押拓印,就更不能说明潘直在总埠。许是

“我没说潘直在这里。”秦照月看着那三页账,“我问这些新童役在哪。”

书办嘴唇动了动。

秦百川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乙二十二、乙二十三、乙二十四,一人领衣粮三日。领物人在何处,出工在哪个仓,米从哪袋支,布从哪柜出,伤药从哪房领。照账答。”

书办喉结滚了一下:“童役流动大,有时跟船,有时去草棚,有时……”

方惟礼的差役上前一步,把门口守住。

秦照月没有逼问,只让青枝把柳皮埠女童半截红绳摆到桌上,又把万丰碎银角放在红绳旁边。

红绳上的柳叶竹皮已经干了,蜷成一点。碎银角背面那层青蜡,正好和账房门槛上新刮下的蜡末颜色相近。

书办眼睛不敢往那边看。

闫掌柜忽然开口:“童役衣粮有个毛病。”

众人看向他。

他挠了挠下巴,像在铺子里和伙计算账:“真干活的小童役,鞋最费。搬袋、跑跳、上船下船,三日一双草鞋不稀奇。可这三页账,衣、米、药都领了,草鞋只记一双,三个人共用一笔。若是真三个人出工,鞋不够;若是假三个人挂账,一双鞋就够写给账房看。”

一个船户在门外听见,忍不住道:“小孩鞋更费,脚底薄,草鞋磨得快。”

陈旧的生活常识,砸在账册上,比官话更响。

秦百川点了点那笔草鞋钱:“谁领的?”

书办额头终于冒汗。

蒋逢缓声道:“去取草鞋支领底票。”

那书办没动。

蒋逢看了他一眼,声音仍稳:“取。”

书办转身去架上翻找。翻到第三排时,他手臂忽然一低,袖口带出一页夹纸,像是不慎落下。他弯腰要捡,青枝已经先一步把笔管横在纸上。

“别碰。”

纸薄,边缘被裁过,露出一行小字。

北草棚暂寄。

青枝把夹纸夹起,放到长案上。纸上没有童役姓名,只写编号和物项。

乙二十二,短衣一。乙二十三,药半。乙二十四,粟米二。末尾有两个字被墨压住,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柳叶。

秦照月看了一眼青枝。

青枝立刻把柳皮埠带回来的柳叶竹皮贴到旁边。竹皮上的刻痕和纸角小柳叶形状相同,连尾端那一点歪斜都对得上。

书办腿一软,扶住了木架。

蒋逢的脸色终于沉了。

他可以说旧押被盗,可以说船板旧例,可以说误漕压力。可北草棚暂寄、柳叶记号、乙二十二至乙二十四和柳皮埠红绳合在一起,就不再是

秦照月问:“北草棚谁管?”

书办低声道:“杂支房轮值。”

“今日轮到谁?”

书办不答。

门外忽然有人挤了进来,是左岸负责验船的差役。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木条,木条上钉着旧板皮,板皮背面写着“顺安”两个残字。

“姑娘,左岸第三艘青篷船尾板拆下来了。船户说昨日刚从北草棚换过板。板背夹着这个。”

他把一张油纸递上来。

油纸上是三行换板记录,船名各不同,尾板寸数却一模一样。最

闫掌柜看得眼皮一跳:“一块板,三艘船。再加石桥闸那块,顺安这名字一天能跑四趟。”

门外的船户们也听见了。

先前叫嚷最凶的粮商脸色难看起来。他不怕秦照月查案,他怕自己的真船被拖死在水上;可现在证据告诉他,有人借总埠水路把假船名塞进真船队里。若这条线不查清,日后任何一艘真船都可能被假船牌拖下水。

“蒋主事,”那粮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万福仓今日三船米都在外面。真船验过放行,假板船另系。这个规矩,你总埠得认。”

船户会馆的人也跟着道:“换板的查,别压真船。”

风向变了。

秦照月没有趁势逼蒋逢认罪,只把万丰碎银角推到油纸旁边:“草鞋底票、北草棚轮值、换板记录,还有这三页新童役衣粮账,一起封。”

蒋逢看着她:“秦姑娘,封总埠账房,需要漕司正印。”

秦百川在旁边慢慢擦手:“不用封总账房。封这几页,封这张案,封今日轮值人的手。”

这句话让书办猛地抬头。

方惟礼的差役已经按住他的手腕。指甲缝里有青蜡,袖里藏着一枚磨平的小铜印。铜印没有官印纹路,边缘缺了一角,印面却正好能压出旧押拓痕。

裴行舟把它拿起来,对着潘直旧押拓纸比了比。

缺口正合。

书办闭上眼。

蒋逢的喉咙动了一下。

秦照月看着那枚铜印,忽然觉得背后发凉。潘直失踪这么久,押名却还在一张张新账上活着。一个人不见了,他的押可以继续替人作保,继续把孩子写成童役,继续把钱写成衣粮。

她把铜印放回白布上,低声吩咐:“记清楚。潘直旧押拓印,不作潘直本人到场。”

青枝应声写下。

蒋逢看了秦照月一眼。

这一眼里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戒备。她没有急着把潘直定死,就等于把后面那条更大的账路留活了。

就在此时,门口另一个书吏忽然叫了一声:“夹层!”

众人转头。

秦百川的账房正蹲在长案底下,用刀背轻敲抽屉底板。那抽屉装的是作废底票,乍看全是旧纸,底板却比旁边高出半寸。刀背敲下去,里面有空响。

蒋逢脸色彻底变了:“住手。那是总埠旧案底柜,非正印不可开。”

秦百川没看他,只问秦照月:“开不开?”

外面河面上船号声又起。真粮船还在放行,左岸青篷船一艘艘被系住。门口站着船户、粮商、差役和看热闹的百姓。蒋逢的正印旧例压在头顶,柳皮埠女童的红绳压在案上。

秦照月伸手拿起那枚万丰碎银角。

银角很小,边缘磨得发亮。一个孩子把它藏在袖子里,藏到被救出来都不肯松手。

“开。”她道,“误了的账,秦家先记。挡了的命,没人替他们还。”

账房用刀尖撬开底板。

夹层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窄窄的青边纸。纸用旧油绳捆着,绳结里压着一小块崔氏青蜡。最上面那页被潮气浸过,墨色有些散,却仍能看清抬头。

万丰代垫童役衣粮银。

第二行,写着乙二十二至乙二十四。

第三行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浅浅的旧押拓印。

账房里的人都没说话。

外头一艘粮船验完封号,船夫撑篙离岸。篙尖入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秦照月盯着那叠青边纸,手里的碎银角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左岸,第三艘青篷船被拆下尾板。板后又露出一排新钉眼,湿木里渗出的蓝砂油沿着船尾滴进河水,一点一点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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