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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柳皮埠黑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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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带她走的人给过一枚银角,说等她“换好名字”,便能拿它换一碗热饭。

石桥闸那边,秦照月收到回报时,细芽正被郎中灌下第二口温水。

他舌根的麻药还没散,说不出完整话,只能靠眨眼和青枝问答。青枝问一遍“柳皮埠”,他眨一下;问“歪灯”,他眨两下;问“还有孩子”,他眼泪立刻往外滚。

小炭船上的另外两个孩子已经被安置在闸房后间。病童开始发热,女童仍不肯说话,只抱着一只旧棉垫。闸口半闸未撤,真粮真柴验过即放,但每过一艘青篷船,都会被程坎和麻九绕船看一圈。后头船户骂归骂,看到炭箱里抱出来的孩子后,声音都压低了。

秦百川坐在闸房门口记账。

他的账板上分了三栏:误船时刻、救出儿童、可疑船号。第四栏刚加上去,写的是“赔付待核”。每一个船户误了多久,都有人按水钟记;每一个孩子从何处救出,也有人按手印作证。秦照月看着那张账,忍不住道:“爹,你这账记得像等着别人来骂。”

秦百川头也不抬:“会有人骂。先把他们骂的口子写清楚,日后才知道该赔谁、不该赔谁,又是谁借骂遮案。”

闫掌柜站在旁边,手里捻着一枚缺口黑蜡木钱。他已经把小炭船船夫的钱袋、假顺安艄公袖里的柳叶麦穗纸、北草棚旧船板背后的编号账纸列成一张小表。表不官样,倒像铺子里查坏账。

“秦姑娘,”闫掌柜道,“这不像单独拐孩子。像买卖账。”

秦照月看向他。

闫掌柜把木钱摆到桌上:“废窑招工给孩子一个新名,西河点役给新名一个到役印,船板给新名一条水路,万丰给衣粮银。每一步都不大,拆开看都能推说是旧例、代垫、雇工、过船。合在一起,人就没了。”

秦照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系统一路以来的判定。官府立信,说扰民;军功复核,说乱军;青禾贷,说与民争利;平市仓,说扰市误漕。现在她查到孩子身上,系统又开始提示拦船争议。每一次,它都像站在最坏的角度等她出错。

真正把人逼到没有名字的,藏在那些旧例的小口子里。

是那些藏在旧例里的小口子。

一个旧押名,一个半枚印,一个碎银角,一块可拆的船名板,一张烧剩的衣粮纸。每个口子都不够大,不值得朝堂为它争一整日。等所有口子连起来,细芽就变成胡成,女童就变成乙二十二,真朱同就变成南仓尸牌。

青枝把柳皮埠回报送来。白布上封着碎银角、红绳竹皮和火燎短纸。她看到那枚银角背后的青蜡,脸色发白。

“又是崔家的蜡。”

秦百川终于停笔。他拿起银角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万丰银铺可以说,银角谁都能用。崔氏也可以推成库蜡外流。单凭这两样,还动不了义仓会。”

“那要什么?”秦照月问。

“账。”秦百川把银角放回白布,“银子从哪间铺支出,记在哪个名下,谁写衣粮,谁作保役,谁收这批孩子的工钱。人证会被吓,木筹会被换,船板会被拆,账不一定干净,但账会怕对不上。”

闫掌柜立刻接话:“北漕总埠。”

秦照月看他。

“船要过总埠,衣粮要挂账,童役要写饭钱。”闫掌柜道,“私埠能藏船,藏不了总埠的耗用。就算他们用假名,也得有人领米、领布、领药。小铺做买卖也一样,货可以从后门走,账总要找地方平。”

程坎从闸栏边回来,正好听见这句。他拍了拍衣上的水:“北漕总埠不是石桥闸。那里有漕司,有船户会馆,有粮商临仓。姑娘若去,半个长京的船都能说你误漕。”

秦照月笑了一下:“那系统应该挺高兴。”

没人听懂这句。

系统面板却很配合地弹了出来。

“北漕总埠干预风险:上升。”

“漕运迟滞风险:上升。”

“粮商、船户、钱庄联合反扑概率: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看着最后一行,心里那点疲惫忽然淡了些。

系统每次这么兴奋,最后大多没好事。

她把面板按下去,吩咐道:“石桥闸继续半闸,不许全断。真船验过即放,可疑船单独靠岸。柳皮埠女童送医,和细芽他们分开安置,但登记同案。方惟礼那边继续追水陆两路,不追过夜,保人命和证物。”

青枝问:“小姐去北漕?”

“去。”秦照月看着那片火燎短纸,“带上碎银角、青蜡、船板、木筹和三个孩子的登记,不带孩子过去。”

秦百川点头:“孩子不能再被人拿来当堂上证物。证物去,人留下。”

这句话让青枝松了一口气。她把细芽的红线重新封好,又给他换了一块干净布巾。细芽看见秦照月要走,忽然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袖口。

他还说不出话,只能把手指摊开。

掌心里有一粒很小的黑灰,灰里粘着一点青色蜡屑。大约是他在炭箱里攥红线时一并攥住的。他不知道这东西有用,只是本能地把所有能证明自己来处的东西都握住。

秦照月低头看了很久,叫青枝拿白纸接住。

“记细芽掌中所出。”她道,“不要写胡成。”

青枝一笔一画写下。

细芽掌中青蜡灰。

墨迹落到纸上时,细芽眼睛又红了。他大约听不懂“青蜡灰”意味着什么,却听懂了自己的名字。

闸外风吹过河面,半红旗还挂在闸楼上。后头船队缓慢移动,米船先过,柴船随后,几艘青篷船被单独拦到左岸。船户们压着怨气看差役查船底,有人嘴里低骂,却没人再敢把“官府无故拦船”喊得太响。

因为炭箱侧板还放在岸边。

那口被拆开的箱子里,炭粉糊住的气孔清清楚楚。

秦照月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柳皮埠方向。黑烟已经淡了,方惟礼的回报还在路上。歪灯逃了,发筹小吏也没抓住,高瘦袁九还在西河七垛暗处挂着。可柳皮埠带回来的碎银、青蜡、衣粮残纸,已经把歪灯身后的账路钉在了白布上。

他背后有银,有蜡,有账,有船。

而这些东西,都要去北漕总埠找地方落脚。

马车离开石桥闸时,秦百川把账板递给随行书吏,自己只带走那张白布封证。白布四角各压一枚小印,中间放着万丰碎银角、柳叶竹皮、火燎短纸和细芽掌中青蜡灰。

闫掌柜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几样东西,够北漕总埠那些人睡不着了。”

秦照月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那就别让他们睡。”

车轮压过湿泥,朝北漕总埠去了。

石桥闸后方,程坎重新敲响铜盆。

“下一船,靠左绳。”

一艘青篷船缓缓靠岸。麻九眯着独眼,用长钩挑起船尾板。板缝里,一点蓝砂油沿着新钉眼渗了出来。

闸上的半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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