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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顺安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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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船从西河七垛到石桥闸,中间正好会经过柳皮埠。若歪灯在顺安船离岸后不久就把孩子转到小船,再让这艘换了旧字板的假顺安顶着胡成木筹来闯闸,闸口就会耗在查船、问人、翻舱上。等他们确认船是假的,孩子已经从柳皮埠上岸。

后头船队又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趁闸卒分神,把一艘小炭船撑进浅水。方惟礼抬手,弓手拉弦,小炭船立刻停住。炭船船夫跪在船头喊自己没带孩子,只怕误了买卖。

程坎皱眉:“半闸最多撑两刻。再久,后头压船,会有人弃船上岸。”

秦照月没有立刻说追柳皮埠。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带人立刻去柳皮埠,可能追上孩子,也可能中了空埠陷阱。第二,继续查闸口船队,防止孩子被第二艘、第三艘船带过闸。她知道对方最会利用这种选择。每一次她追人,证据会断;每一次她守证,活人会被带远。

秦百川看完过闸簿,敲了敲其中一行:“顺安之前半刻,有一艘无名小划子申报为闸下补绳,没过栏,从芦苇边折回去了。”

程坎脸色一变:“补绳要报闸房,今日没有。”

闫掌柜也从艄公袖口里翻出一张折过的纸。纸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三道水线和一个歪着的柳叶。柳叶旁有一点向左的麦穗。

麦穗印又出现了。

秦照月把纸递给方惟礼:“你带快马去柳皮埠。只查人和船,见孩子先抢,见歪灯不恋战。闸口我守。”

方惟礼看她一眼:“柳皮埠若有伏?”

“所以你只带轻骑,不带案册。”秦照月道,“青枝留下,秦府护卫分一半跟你。能救人就救人,不能救人就把路口、脚印、船痕留住。别为了抓一个歪灯,把孩子逼进水里。”

方惟礼点头,转身点人。

青枝有些急:“小姐,我也去。”

秦照月摇头:“你认细芽的红鞋,也认石耳说话的方式。闸口若还有孩子,你得在这里。”

青枝咬住唇,没有再争。

假顺安上的王四被带下船。第三个胡成终于绷不住,忽然挣开差役往船尾跑。他没有扑向水面,反倒伸手去抓船尾那块旧字板。方惟礼未走远,反手一鞘打在他膝弯,年轻人摔在湿板上,手指离旧字板只差半尺。

麻九立刻扑过去,用铁钩撬开字板边缘。

字板后面没有藏孩子,只夹着一条薄竹片。竹片外面涂蓝油,若不拆板,根本看不见。竹片上只刻了一串很浅的船序:顺安旧板借用,过石桥,归北草棚。

程坎看到末尾,骂出声。

北草棚在石桥闸下游,是闸卒们堆废绳、破篷和旧栏木的地方。那里挨着官道,又靠一条干沟,平日没人查。若假顺安过闸,船尾旧板在下游北草棚拆下,下一艘船再换上,顺安这个名字就能一日过三四道闸。

秦照月蹲下,看着那条薄竹片。

船夫记得地方,用不着靠“归北草棚”提醒。那行字留给下一手接板的人。假顺安负责把名字送过闸,真正的顺安旧板还要继续换船。

她让闸卒立刻封北草棚,又让秦百川把今日所有已过、未过的青篷船、无名小划子和补绳船单独列一页。

就在这时,闸下浅水口传来一声短促的哭。

哭声很轻,像被人捂了一下,又立刻断了。

青枝第一个听见。她猛地转身,看向被弓手逼停的小炭船。炭船船头堆着黑炭,船尾却盖着一张旧草席。草席泥。

那颜色和细芽红鞋上的缝线很像。

炭船船夫跪得更低:“官爷,小的真没有……”

程坎已经跳下闸边石阶,带两个闸卒涉水过去。他没有掀草席,而是先用长钩压住船尾,防船夫突然撑离。青枝拎着裙摆跟到浅水边,声音放得很慢:“细芽?我是石耳的姐姐这边的人。你若听得见,敲一下。”

草席下没有声。

船队里有人屏住呼吸。连后头骂价钱的掌柜也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草席下传来一下极轻的响。

那声音很细,像指甲从木头上刮过去。

方惟礼已经重新回头,刀出半寸。秦照月抬手止住他,让闸卒先把船夫拖离撑篙,再让麻九从船尾侧面看。麻九趴下去,脸几乎贴到水面,忽然低骂:“草席下压着一口炭箱。箱外有气孔,孔被炭粉糊住一半。”

秦照月的手指收紧。

“开箱。”

“箱盖有绳扣。”麻九看了一眼,“若从上撬,里面会落炭。”

青枝立刻拿出细芽短役纸垫在膝上,翻到纸背。她记得第七柜里的鞋垫衣带按身量分类,也记得石耳那双新鞋里塞着厚草。对方藏孩子,不会只靠箱子,一定还会用炭粉改脸、旧衣改身量。

“从侧板开。”青枝道,“孩子怕水,若在里面,头会朝高处。别撬上盖。”

麻九愣了一下,随即让人拿薄斧,从炭箱靠岸一侧削开木榫。木榫一断,侧板松出半掌宽。里面先滚出一撮黑炭,再露出一截灰布袖子。

青枝跪到水边,伸手进去。

她摸到一只很小的手。

手心冰冷,指缝里全是炭粉,却还死死攥着一段红鞋线。

“活着。”青枝声音哑了,“这里有一个。”

闸口一下乱起来。

秦照月没有让人全挤上去。她指着炭船前后两处:“前头卸炭,后头救人,中间留空。郎中先来,热水别灌嘴,拿布擦鼻口。所有小船按原位停住,谁动一尺,记船主名。”

炭箱侧板被一点点卸开。第一个被抱出来的是个瘦小男孩,头发被炭灰糊住,脸颊烫得发红。青枝认了一眼,摇头。她叫了两声,他只会咳,咳出的气带着炭灰味。

第二个孩子藏在炭箱更深处,是个没有说话的小姑娘,手腕上绑着粗麻绳,绳外还套了成人旧袖。她被抱出来时眼睛睁着,却像不知道该看谁。

第三个孩子最轻。

青枝把他抱到岸上时,红鞋线还在他手里。他年纪比石耳小一些,右耳完整,左眉尾有一点淡痣,嘴唇冻得发紫。她拿红鞋在他脚边比了一下,鞋长正合。

孩子看见红鞋,喉咙里发出很细的一声。

“细芽?”青枝问。

他眼珠动了一下,眼泪从炭灰里冲出两道浅痕。

闸上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先前吵着误船赔钱的米船掌柜把头别过去,半晌才低声让伙计把船上的旧棉垫送下来。程坎让闸卒取来闸房火盆,王四也脱下自己的短褐,盖到第二个孩子身上。

方惟礼却没有松气。他走到小炭船边,查看船底和撑篙。船夫被按在泥里,嘴里还在喊冤,可他腰间的钱袋里滚出三枚缺口木钱,其中一枚边缘沾着黑蜡。

秦百川捡起木钱,脸色沉了沉:“灰桥那种?”

闫掌柜点头:“缺口位置一样,只是这枚新刻,木头还没吃透油。”

假顺安、无名小划子、小炭船、北草棚,几条线在闸口交错。孩子救下来了,可歪灯不在炭船上。青枝问细芽,细芽只会发抖,指向自己的嘴。郎中看过后说,他舌根被苦药麻过,半日内说不出完整话。

方惟礼派去柳皮埠的轻骑已经出发。若歪灯从那里上岸,此刻未必还在水边。

秦照月让人把三个孩子分别登记旧称、身上标记、发现位置和谁能作证。没有名字的先写“炭箱女童”“炭箱病童”,不许强填胡成、王成、李成一类新名。细芽的红鞋没有给他穿,仍封在证袋里,只让青枝剪下一小截红线,与他手中攥着的那截并封。

系统面板在这时弹出。

“平市仓法执行范围扩展。”

“北漕转运扰动:上升。”

“无籍儿童身份补录需求:上升。”

“官府临时拦船争议: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波动。”

秦照月盯着“拦船争议”那一项,几乎想笑。

她原本只是要查粮价,查到现在,连炭箱里的孩子都得一一登记。再往下,北漕、脚行、役场、私埠、旧死籍,全都要被迫摊到阳光底下。系统说得也没错,这么查下去,官府会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可细芽被抱出来时,手里攥着那根红线,像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名字。

秦照月把面板压下去,转身对程坎道:“闸口继续半闸查验。真粮真柴真炭,验过就放。凡青篷、无名划子、补绳船、船尾换板者,单独靠岸。北草棚封住,旧板不许动。”

程坎应了一声,立刻照办。

秦百川在账板上另开一栏,写下“临时拦船误时”。他把每条船的延误刻数记得很清楚,也把三个孩子的救出时刻写在同一页上。将来有人告秦家扰漕,这张账就会同时告诉朝堂:拦了多久,救了谁,误了什么船,放了什么粮。

日头升到闸楼上方时,去北草棚的闸卒跑回来,手里抱着一块湿漉漉的旧船板。

船板背面钉孔密密麻麻,边缘还有刚拆下的蓝砂油痕。板后贴着半张账纸,纸上只剩三列:乙二十二,北草棚;乙二十三,柳皮埠;乙二十四,北漕总埠。

最

童役不足,取女。

青枝抱着细芽,手臂一下僵住。

秦照月看向闸下还未放行的船队。那些船里,有真粮、真柴、真炭,也可能还有下一块被换过的船板,下一张新名字,下一只被塞进箱底的孩子。

远处官道上,柳皮埠方向忽然升起一缕黑烟。

不是灶烟。

那烟又细又直,像有人在故意烧湿草给闸口看。

方惟礼那队轻骑,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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