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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顺安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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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闸的闸鼓在巳初前响了一次。

闸上值守的老卒程坎正端着半碗冷粥,听见鼓声时,手里的木勺停在碗边。他在这道闸守了十七年,什么样的船声都听过。漕船吃水重,靠近闸口时船腹会先撞水;柴船轻,风一顺,篷布响得比桨声还急;私埠出来的小划子最讨厌,贴着芦苇根走,像鱼从泥里擦过去。

这一回,马蹄先撞进闸口。

两匹快马从西河堤官道冲下来,前一匹到闸前时几乎收不住,马蹄在湿石上打滑,溅起一片泥水。京兆府差役滚鞍下马,掏出封着泥的急条,胸口起伏得厉害。

“西河七垛急查。顺安船,青篷,船尾旧字外刷蓝油,运旧麻绳、废木,载六名杂役,其中一名胡成。凡到闸,落栏核船。”

程坎接过急条,没有立刻让人落闸。他把急条迎着天光看了一遍,又看封泥。封泥上是京兆府急递印,旁边另贴一小条,写着秦府临案四字。

闸卒们已经围上来,有人伸手去搬闸栏木。

程坎抬手拦住:“先挂半红旗,不落全栏。”

差役急了:“人命案!船上有被拐孩子!”

“我知道。”程坎把冷粥放下,“全栏一落,后头二十条船全贴上来。贴船贴出火,夹在中间的孩子先死。半红旗叫船头缓,栏木横半道,能查第一艘,也能留水路。”

这话不重,却让闸台上乱伸的手都缩了回去。

差役喘了两口气,终于点头。第二匹马上的书吏把四张抄条递给闸房:细芽旧名、胡成新名、乙二十一、顺安外形。字迹有些歪,显然是在马背旁仓促誊的。程坎看完,转身把闸房里那块旧黑板搬出来。

黑板平日记水位和放船序。今日上头只写五行:船名、船身旧修、青篷蓝油、六名杂役、舱底夹层。

“谁会看船?”差役问。

程坎指了指闸下一个瘦老汉:“麻九。以前补过漕船肚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还够用。”

麻九正蹲在闸边捆麻绳,闻言站起身。他右眼蒙着白翳,左眼却亮得很,接过急条只扫了一眼,便道:“只看船尾不够。顺安若是老船,船腹左后第三排板应该有旧补钉,青篷

程坎让人把他带到闸栏旁,又吩咐两个小卒去取长钩和小铜镜。闸上很快忙起来,红旗升半,木栏下到水面上方一尺。远处河弯有船影冒出来,第一艘是空柴船,第二艘挂着米袋,第三艘青篷低伏,船尾果然露出两个旧字。

顺安。

闸台上的差役同时握住刀柄。

程坎却没有喊停。他等青篷船离闸栏还有二十丈,才举起木牌,敲了三下铜盆。

“缓桨,靠左绳,船头不过栏。”

青篷船上的艄公骂了一句,声音被水声卷散。船速慢下来,船头侧向闸边。船尾字痕确实陈旧,外头又刷了一层蓝砂油,油色在阴天里发冷。六个杂役坐在前舱,衣裳都是河工短褐,脚边堆着废麻绳和几截旧木。

差役想上船,被程坎一把按住手腕。

“先不惊舱。”他说,“孩子若在夹板底下,一拥上去,他们先压舱。”

麻九趴到闸边,用铜镜从船腹下照过去。水面晃,镜里只能看见一截湿木板。他眯着左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左后第三排板没有补钉。”

“新换过?”差役问。

“不对。”麻九伸长钩,轻轻碰了碰船尾字旁的木纹,“老顺安左后该有补钉,这条船没有。船尾字板从旧船上拆来,新钉眼还干着。”

闸上一静。

船上的艄公听见这句,脸色变了变,随即扯着嗓子喊:“官爷,船板旧点新点,走水讨饭的人哪记得清?小的有放船簿,有北漕过闸帖,旧麻绳废木都在,六个杂役也都在!”

程坎低头看向前舱。

六个杂役里,第三个抬起头。他约莫二十出头,脸宽,手背粗大,膝上放着一只木筹。木筹正面刻胡成,背面有刚压过的到役印。

差役的眼神一下亮了。

“胡成在这!”

那个年轻杂役立刻把木筹举高:“小的是胡成,河阳人,跟船看火递水。官爷若查,我有保人。”

他说得太顺。

青枝赶到石桥闸时,听见的正是这句话。她和方惟礼、闫掌柜是第二拨快马,秦照月的车还在后面。青枝跳下马,腿还有些软,仍先把封存的细芽短役纸递给程坎。

纸上“胡成”字迹瘦而尖,年岁栏没有实岁,只有一个芽形暗记。

船上这个胡成年纪、身量、手背茧子都与孩子对不上。

方惟礼没有让差役立刻抓人,只问:“你何时上的船?”

“卯初。”

“在哪上的?”

“西河七垛小码头。”

“谁点的名?”

“邓老录名,旁边小吏发筹。”

他说一句,闸房书吏记一句。方惟礼又问:“歪灯呢?”

年轻胡成愣了一下:“什么灯?”

他愣得很轻,眼皮却往船篷后侧跳了一下。

闫掌柜站在青枝旁边,看着前舱那六个杂役的鞋。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六个脚上都是湿泥,鞋底磨得横竖不一,像真的在河堤跑过。只有第三个“胡成”的鞋面沾了蓝砂油,鞋底却干净,像刚从干板上走下来。

“这位胡成没下过泥。”闫掌柜低声道,“他是船上换进来的,不是七垛上船的。”

方惟礼听见了,还是没有拔刀。他让人把绳桥搭到船头,只准两名差役和麻九上船,其他人守闸。青枝想跟上,被他拦了一下。

“你留闸上,看孩子会看的地方。”方惟礼道。

青枝明白他的意思。大人查票,孩子藏身处未必在账面上。她蹲在闸边,目光从青篷缝隙、旧木堆、麻绳卷和炉灶下方一点点扫过去。

船舱很快被翻开。旧麻绳是真的,废木也是真的,舱底有两层板,但下层只放着烂草席、碎陶碗和半袋湿灰。麻九用长钩敲了几处,声音发闷,却不像有人藏在里头。前后舱板都掀过,没有哭声,没有脚印,也没有孩子。

船上六名杂役被依次问话。除了第三个“胡成”,其余五人都能说出堤上哪个木垛塌过、卢茂骂过谁、热浆棚摆在何处。他们未必清白,却确实从西河堤来。

第三个“胡成”只知道顺安船,知道废木,知道北漕,却不知道石耳被绳圈套住脚踝,也不知道今日第七垛换过垫木。

程坎把木牌在掌心翻了一下,问他:“这筹是谁给你的?”

“点役桌。”

“桌在七垛哪边?”

“棚……棚旁。”

“哪个棚?”

年轻人张了张嘴。

闸上风不大,他额头却渗出汗。

方惟礼让差役按住他的肩,先不捆,只取走木筹。木筹背面的到役印是真的,边缘还带一点被水汽润开的朱砂。印真,人假。这比纯假筹更麻烦,因为它说明有人把真钱粮、真役场、真船路都拿来替假身份铺路。

秦照月到石桥闸时,第一艘顺安已经被扣在半栏内。

她下车时差点踩进泥坑,还是青枝扶了一把。连日查案,她身上的红衣外罩已经被泥水溅得发暗,袖口也蹭了蓝砂油。秦百川随后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第一眼先看闸后排船。

半闸一落,后面的船都慢了。米船、柴船、炭船排成弯弯一线,艄公们骂声渐起。有人喊官府又要卡粮,有人说前头查孩子,有人趁机把船撑向芦苇边,想从闸侧浅水绕过去。

“浅水口拦住。”秦照月道。

程坎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直接朝闸下挥旗。两个闸卒拖着湿绳跑到芦苇边,把绕道的小划子逼回主水。后头一艘米船上的掌柜大声叫冤,说自家米袋要赶午市,误了价钱谁赔。

秦百川接过闸房账板,笔尖一停:“误船损耗另记。今日因查人命临时半闸,不查货、不扣真米。每过一船,只记船名、货种、延误刻数。之后若有赔付,按账说话。”

掌柜骂声小了些。

秦照月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被扣的青篷船旁。她先看船尾旧字,再看船腹。麻九把没有补钉的地方指给她看,又指船尾字板边缘的钉孔:“旧板拆来钉上,新钉入木,眼口干净。”

秦照月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到一层蓝油。油还没完全干。

青枝把细芽红鞋拿出来,只露出鞋尖一角,问第三个“胡成”:“见过这双鞋吗?”

年轻人下意识别开眼。

船篷后头,一个真正的河工忽然抬了抬头。他脸上有冻裂口,嘴唇抿得很紧。方惟礼看过去时,他又低下头,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短一长。

青枝记得石耳害怕时也这样敲过木碗。无户籍的孩子和短役们未必识字,许多话靠敲、靠眼神、靠谁先伸手。她没有立刻问那河工,只把红鞋收回布包。

秦照月转身看向前舱六人:“谁今日看见孩子上过船,站到左边。不站也可以,等查出夹带儿童,整船按同案问。”

这话一出,艄公先急了:“姑娘,船是小的的,货是营造所的,杂役是点役桌派的。小的只看放船簿,不看孩子。”

那名冻裂脸河工慢慢站起来,脚步挪向左边。

艄公脸色沉下去:“王四,你想好了。船过不了闸,今日工钱谁给你?”

王四没看艄公,只看青枝手里的布包:“天没亮时,小码头是有孩子。三个,不止一个。一个哭,一个病,一个不说话。歪灯让我们往舱里堆旧麻绳,不让看。他说到了柳皮埠,换小船。”

方惟礼立刻问:“柳皮埠在哪?”

程坎接话:“石桥闸上游五里,有片私埠,早年运柳条,后来淤了,官船不停。小划子能贴岸进去。”

秦照月看向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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