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西河七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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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惟礼收住刀锋。他踩住一根横放的短木,让两名河工从上游侧收紧副绳,替套住脚踝的绳股分担拉力,再把另一根空绳绕过石耳腰间。孩子已经被拖到坡边,手指抠着冻土,半张脸都是泥。
青枝趴在上方喊:“石耳,别抓地!抱住腰上的绳,脚踝那圈会有人解!”
石耳听见自己的称呼,惊得抬头。脚下泥土随之塌落,他整个人悬到缺口边缘。
秦照月抓起装土草袋,指挥脚夫把袋子塞进滚木前方的斜槽。单个草袋挡不住圆木,十几个叠成一道软墙,能让滚势缓下来。秦百川把棚边两头拉磨骡子买了下来,连价都没讨,立刻让人套上绞盘绳。
“骡子沿堤走,别朝河边拉!”他把缰绳交给老车夫,“拉断一根我赔,谁把牲口赶进水里,自己下去捞!”
绞盘开始转动,副绳一点点吃紧。卢茂趴在坡面,用短斧削开套住石耳脚踝的死结。圆木压着草袋继续下滑,最外层袋子接连破裂,湿土从裂口涌出。
方惟礼将腰绳在手臂上绕了一圈,和三名河工同时后退。石耳终于从缺口边被拖回来,右脚鞋面已经被粗绳磨穿。卢茂随后把新木楔砸进湿土与横木之间,绞盘再收两尺,滚木才停止晃动。
河岸上的人喘成一片。
下游护脚排保住了,运木却停了将近一刻。两只草袋落水,蓝油桶翻进浅沟,石耳的脚踝勒出一道紫红伤痕。
青枝跪在泥地里替他剪开鞋帮。黑布鞋外面很新,鞋底却垫着不合脚的厚草,孩子每走一步都在磨脚。
“谁给你的鞋?”她问。
石耳先看周围差役,又看已经暴露身份的秦照月,不肯说话。
秦照月没有逼他,只让棚主端来热浆,叫郎中先看骨头。卢茂则带人重新排木,换掉裂开的垫木。她让书吏把停工时辰、破袋数量、落水油桶和新买骡子的价钱全记下,补坝继续,所有损失另开一张账。
短役们重新领绳时,点役桌已经空了。
邓初还在,负责发筹的小吏却不见踪影。补录册摊在桌上,朱同名后的墨点被人用指腹抹开,纸页边缘还有一处刚烧起又被掐灭的焦痕。
先前应下袁九的高瘦汉子没有趁乱离开。他领着土筐去了下游护脚排,右腿跛得越来越明显。方惟礼留下的一名便衣始终跟在两丈外,只记他接触过谁、从哪口锅领粥,暂时没有上前惊动。旧纸上的袁九与眼前跛腿人相差太大,这个名字仍要看他会交到谁手里。
方惟礼派去跟歪灯的差役也从下游回来,脸色发沉:“人进了小码头。木排松动时,一艘青篷漕船顺流离岸,他跳上船,没挂渡牌。属下追到浅滩,船已经过了回水弯。”
“船名?”
“船尾写顺安。字很旧,外头刷过一层蓝油。”
跟踪线断了。
方惟礼没有推卸。他将小吏失踪、补录册焦痕和顺安船离岸时辰一并记入案簿,再派骑手沿堤追向下一处石桥闸。水路比马道弯,只要石桥闸肯落半道木栏,仍有机会查船。
秦照月走到点役桌前。朱同那块木筹仍在竹筐里,背面沾着小吏手上的新墨。旁边的粥筹却少了一块,说明有人已经替这个缺席名字领走早食。
裴行舟用白纸吸住补录册焦边,保下半枚烧坏的签押。签押只剩一个“永”字右部,暂时无法对应营造所现有小吏。他翻到册后,发现纸脊比其他页厚,像藏着折页。
七点水纹薄铜钥没有拿出来。众目睽睽下试锁会惊动整座役场,秦照月让卢茂照常发工具,等七垛第一批圆木下水后,才以核查旧柜为由封住役具棚后门。
役具棚内共有九只木柜。第七柜靠近地面,锁孔生锈,柜门却没有积灰。闫掌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轻轻晃动铜钥,确认簧片位置后才插入。钥齿完全咬合,转半圈便开了锁。
柜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完整户改册。上层放着蓝砂油刷、备用麻绳和十几块空白点役木筹;中层是一摞旧鞋垫和衣带,每件都用炭笔记着身量、跛足、肩伤或手指残缺。最下层压着一只薄木匣,匣中分成二十多个窄格,前二十格大多空着,第二十一格里放着一张儿童短役纸。
短役纸上的本名称细芽,年龄栏没有写实岁,只画了一个小小的芽形记号。新姓名填胡成,户改号为乙二十一,去处写北漕顺安船,差事为看火、递水。保人栏压着尖头朝左的麦穗印,出役栏已经盖过西河堤半印。
纸下还有一双红布童鞋,鞋尖没有沾泥。
青枝把红鞋托出来,回头看向石耳。孩子喝完半碗热浆,正被郎中包扎脚踝。见到那双鞋,他终于开口:“细芽说,歪灯答应他,跟船走一趟,回来就能穿红鞋。他怕水,昨晚一直哭。”
“什么时候上船?”青枝问。
“天没亮。歪灯让我留在七垛刷油,说干满半日也给新名字。细芽被带去小码头,船篷里还有好几个孩子。”
方惟礼立即问差役:“顺安船载册可有胡成?”
下游回报尚未送到。卢茂找来七垛今晨放船簿,顺安船一栏写运旧麻绳、废木和六名杂役。杂役姓名里没有细芽,第三个名字正是胡成。
秦照月看向河面。回水弯外已经见不到青篷,只有被船桨打散的薄冰贴着岸边转。
石桥闸距七垛二十余里,快马走官道能抢在漕船前面。可顺安船若中途靠上任何一处私埠,胡成便会带着乙二十一的短役纸换船。届时,细芽这个称呼只剩石耳和阿满记得。
秦百川把六名杂役的名字全部抄走,又让卢茂补发今日河工的工钱。歪灯逃走、点役小吏失踪,役场里的普通短役却不能因此白干。两头刚买下的骡子也留给七垛,等护脚木全部下水再结草料。
“今日谁领过筹、谁抬过木、谁受了伤,都按真名另记一份。”秦照月把朱同那块无人领取的木筹放进证物袋,“没有户籍的先写称呼,旁边记认识他的人。等案子查完,这张名单也不能跟着烧掉。”
邓初站在点役桌后,嘴唇发抖。他想解释那一点墨只按旧例补记,又看到第七柜里搬出的鞋垫和短役纸,终于垂下头。
方惟礼没有在众人面前给他定罪,只令两名差役接管名簿,让邓初坐在原位逐项说明谁送蓝边纸、谁准许补录、谁有柜钥。他若隐瞒一项,后面的河工就会当场指出。
太阳越过河堤时,第一排护脚木终于被推入缺口。粗绳收紧,装土草袋沿木排压下去,浑浊河水从缝隙里涌出,又慢慢平复。
补坝没有停。
青枝把朱巧娘的旧木碗包好,又将细芽的红鞋单独封存。石耳被安排在热浆棚养伤,两名便衣差役守在附近,不再让他回第七垛刷油。
追船骑手临行前,秦照月把细芽的旧称、胡成的新名、乙二十一短役纸和顺安船外形分写在四张急条上。一张送石桥闸,一张送沿河巡检,一张送北漕总埠,最后一张留给京兆府核对船籍。
快马沿堤冲出时,点役桌下忽然滚出一枚没有发出的木筹。
裴行舟捡起来,擦掉表面泥水。木筹正面刻胡成,背面已经压过今日到役印。
顺安船离岸之前,有人已经替细芽点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