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西脚旧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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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牌落了一地。
有的磨掉了字,有的只剩编号,有的背面还粘着干硬的黄泥。
秦照月走进后账房。
屋子很矮,梁上挂着草绳、旧马铃和车轴套。墙角堆着废车轮,桌上有一盏油灯,火苗还稳。账桌后方有一排木格,木格外贴着旧纸,写着车号。许多格子空了,偏偏靠下有几个格子新擦过,木色比旁边亮。
青枝先去看账桌。
桌上没有整本账册,只有几张撕下来的散纸。纸上写着脚费、夜费、草料钱,字迹熟练,像写的人闭着眼都知道每一栏该落在哪里。
被按住的灰袄账房抬起脸。
闫掌柜冷冷叫了一声:“娄庆。”
娄庆喘着气,眼珠来回转:“闫掌柜,这话可要讲理。西脚早散了,我如今修车、替人写货单,挣点笔墨钱。官府抓我,总得有个由头。”
方惟礼把掉在地上的旧车牌踢到他面前。
“这些由头够吗?”
娄庆看了一眼,反而镇定些:“旧牌子值什么?旧车棚里多的是。谁捡了都能藏。”
秦照月没有接话。
她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这里和万合楼后院一样,太干净的地方反而显眼。车棚多年不用,梁上灰厚,墙角蛛网也厚,账桌却擦得干净,油灯下的笔架还有湿墨。窗下泥地被踩乱,只有桌底一块木板边缘露出一点新划痕。
“青枝,桌底。”
青枝立刻蹲下,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
木板是活动的。
方惟礼让差役把娄庆按远些,青枝用小刀撬开木板。里面没有大账册,只有一只扁平竹筒和一块包着油纸的小木牌。
竹筒里卷着半张车脚票底。
青枝展开,念道:“甲七……夜……小关……”
后面被撕掉了,只剩一点“八”的上半截,像被人匆忙扯断。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娄庆。
娄庆喉结滚了一下。
“小人不认得。这地方来往人多,谁塞的都有可能。”
秦百川弯腰捡起那块小木牌。
小木牌正面没有字,只在边上刻着细细的刀痕。秦百川没急着看牌面,先翻到背面,指腹在背面一抹,沾下一点发青的蜡粉。
他神情终于变了变。
“青蜡。”
秦照月伸手接过。
那点蜡粉很淡,混在油纸和木屑里,如果不是秦百川这种常年看库封账封的人,很容易当成霉迹。她把木牌靠近灯火,青枝取薄纸垫住,轻轻一压。
纸上浮出一点残痕。
印记残得厉害,只留一道弯钩和一小截横纹。可那种淡青色,她已经在万合楼请帖背面、旧账箱残缺计划纸边、赏银调包青蜡粉里见过太多次。
娄庆看见那点青蜡,脸上血色一下退了。
方惟礼盯着他:“谁给你的?”
娄庆闭嘴。
秦照月看着他额角冒出的汗,忽然没有继续问青蜡。
“曹士安来过这里吗?”
娄庆眼皮抖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非秦照月一直盯着,几乎会错过。
她把小木牌放回桌上。
“方大人,查后门。”
后账房后面还有一道矮门。矮门外通着一条排水沟,沟边杂草被压倒,泥里有一串乱脚印。脚印有进有出,最深的一处还混着一点暗色。
青枝用白布蘸了蘸。
布上晕开一小块褐红。
老周站在门边,脸色发沉:“血?”
方惟礼没有答,只让差役封住沟口。
闫掌柜蹲在沟边看脚印,伸手比了比宽窄:“有一双官靴底。还有车夫草鞋。官靴往里来,出来时脚步乱,像被人架着。”
秦照月看向沟外。
排水沟通向南门外废草场,再往外就是城外粮车停过的方向。风从沟口钻进来,带着湿泥和米灰味。
曹士安未必是自己逃走。
他可能被带走了。
也可能在发现自己要被弃掉时,来西脚旧账房求一条活路,结果撞上了另一个灭口的人。
娄庆被按在屋里,嘴唇紧闭,眼睛却一直往后门瞟。
秦照月走回账桌前,把那半张车脚票底、青蜡小木牌、西脚旧牌一并放进白瓷盘中。
“娄庆,甲七车从你这里换过牌。曹士安也进过你这间账房。你现在不开口,等他们把曹士安处理干净,下一个能说话的人就轮到你。”
娄庆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响。
他仍旧没说。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差役跑进来。
“方大人,废草场那边找到一件门尉外袍。”
方惟礼猛地转身。
差役把外袍呈上。
外袍被泥水浸透,袖口撕开一道口子,内衬里掉出一枚小小铜扣。铜扣上还缠着黄丝麻绳的一缕细线。
青枝把铜扣翻过来,脸色微白。
铜扣内侧,用尖物刻着一个极小的“曹”。
秦照月还没说话,系统面板忽然跳出一行红字。
“关键证人曹士安存活状态不明。”
“平市仓法执行链路出现灭口风险。”
面板闪了两下,又卡住半息。
秦照月抬头。
废草场方向,风把草屑卷到巷口。陶伯站在茶棚下,手里的旧车轴销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泥里。
方惟礼下令:“封西脚旧账房,押娄庆回京兆府。派人沿排水沟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娄庆听见那句命令,肩膀突然塌下去。
他张了张嘴。
“昨夜……”
众人同时看向他。
娄庆声音抖得厉害:“昨夜来拿牌的人,袖口有青蜡味。曹门尉来时,人还在里间。”
“谁?”
娄庆看着桌上的青蜡小木牌,眼神像被火烫到。
他刚要开口,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竹哨。
巷外的车夫群里,有人把碗摔了。
下一瞬,西脚旧账房对面的草料棚起了火。
火苗从干草里窜起,卷着黑烟扑向旧车棚屋檐。差役们立刻乱了一瞬,有人去救火,有人去护证物,有人堵后门。
秦照月一把按住白瓷盘。
盘里的半张车脚票底被风掀起,青枝扑过去用袖子压住。
娄庆趁乱缩了一下,却被方惟礼的差役死死扣住。
火光映在那点淡青蜡粉上。
蜡粉被热气一烘,纸面残痕渐渐深了一点。
那道弯钩旁边,又浮出半截细纹。
像一个被烧掉一半的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