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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西脚旧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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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关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半块旧木牌放在案上,牌角被磨得发白,残下来的“西脚”二字却很黑,像有人怕它被看见,又怕磨得太干净反而惹人疑心,只在字边一圈一圈地蹭,最后留下这么个不干不净的样子。

秦照月看了它一会儿。

屋外南门风急,小关门的门缝被吹得轻响。主簿摊在桌上,那一行补写的“柳记药车,八包”墨色还浮着一点亮,旁边炭粉拓出的“西脚”残痕被青枝用镇纸压住。曹士安值房木牌、黄丝麻绳拓样、半张小关防残纸,全都摆在一条线上。

物证越摆越多,人却少了一个。

曹士安不见了。

方惟礼把曹家小厮押到墙边,问得很慢:“曹士安何时出的门?”

小厮脸色发白,额角贴着灰尘,像是一路被差役拖来的。他跪在地上,膝盖撞得发响。

“小人不知。老爷午后回过一趟,说门楼上有人替他盯半个时辰,让小人烧水。水刚上灶,老爷进书房。小人听见柜门响,又听见他咳了两声。再去送茶,人就没了。”

“从正门走的?”

“正门小人守着,没见。”

“后门?”

小厮吞了吞唾沫:“后门门闩落着。”

闫掌柜蹲下身,捡起木匣里掉出来的一小片旧木屑,放在指腹搓了搓。他常年摸货,手指一沾便知道木料新旧。

“这牌子以前挂车棚,不挂人身上。”

秦照月看向他:“西脚车行到底是什么路子?”

闫掌柜把木屑吹开,声音压低了些:“长京跑粮车,早年分东脚、西脚、南脚。东脚多给店铺送零货,南脚跑城门短驳,西脚以前专走大车,从城外粮队接货,送进仓、栈、酒楼后院。后来西脚出了翻车案,牌面散了,车夫各投各处。可老路子没散,旧车棚、旧账房、旧牌号都还在。”

他顿了顿,指着案上的黄丝麻绳。

“万合不养车队,账上也少写车。可它要调车,总得有人替它记车号、换木牌、找熟门。这个活,新车行不敢接,散掉的旧车行敢。”

秦百川原本站在门口听,听到这里,袖里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掌心。

“散了更好用。出了事,牌面早无,铺子早关,官府要拿人,连名册都找不到。”

他说的是买卖,也是官场。

秦照月看着那半块旧牌,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藏得真有层次。粮袋上糊官泥,车脚票做假项,小关防拿药车顶名,旧车行负责中间换壳。她本来只是想把粮价搅乱,最好让系统判个“市场秩序崩坏”。现在倒好,粮价没崩,长京地下物流网先被她从泥里拽出来半截。

系统面板在眼前闪了一下。

“平市仓法执行阻力上升。”

“城门车行旧账风险上升。”

“粮商联盟反扑烈度上升。”

秦照月盯着那几行字,面无表情。

你高兴就多跳两下。

亡国值一点不涨,风险词倒是越来越会凑热闹。

方惟礼已经吩咐差役:“封小关房。主簿、副簿架、曹士安值牌、吴成押签,全入证。曹家派人守住,家眷不得外出,书房、灶房、后墙、井边都查。”

秦照月抬手拦了一下。

“再派人去西脚旧车棚。”

方惟礼看了她一眼:“你要亲去?”

“曹士安能从书房不见,说明那条路现在还热着。等文书走完,人早凉透了。”

方惟礼皱眉。

秦百川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方大人放心,我家月儿胆子小,跑得慢,遇事一定躲在你们京兆府后面。”

秦照月:“……”

她刚想反驳,秦百川已经转头叫管事备车,又补了一句:“再让府里护院跟着,带账房。查车行不能只带刀,还要带会看账的人。”

这话倒让方惟礼没法拒绝。

西脚旧车棚在南门偏西的老脚巷里。

巷子窄,泥深,墙根下堆着折断的车辕和旧车轮。雨水从瓦檐上滴下来,砸在泥坑里,混着草屑、马粪和陈旧米壳的味道。这里离南门不远,却很少有正经铺面,沿街多是修车的棚子、卖草料的小摊、歇脚的破茶棚。

秦照月一行到巷口时,原本坐在茶棚下喝热汤的车夫全都停了手。

没人跑。

也没人上前。

他们只是把碗放低,眼睛从差役腰刀上扫到秦府马车,又落到闫掌柜手里的那半块旧牌拓样上。

那种沉默,比乱哄哄的骂声更难受。

老周不知从哪里跟了过来,怀里还抱着半袋炊饼。他看见巷里的车夫,先咧嘴笑了笑,想说几句热络话,结果没人接。他的笑挂在脸上,慢慢收回去。

“平日里我送炊饼过来,他们能隔着半条巷子喊价。”老周小声说,“今日嘴都缝上了。”

闫掌柜没有笑。

“车夫怕车主,车主怕粮栈,粮栈怕背后的银主。谁先开口,明日谁就没饭辙。”

秦照月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茶棚最里面有个老车夫,手里捧着碗,碗沿却一直没碰到嘴。他头发花白,肩背塌着,左脚旁放着一截磨得发亮的车轴销。那截车轴销太旧,边缘被手摸出油光。

闫掌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陶伯。以前西脚管车轴的老把式。车散后,给人修车度日。”

秦照月走过去。

差役刚要开路,她抬手让他们退半步。巷子里的车夫看见差役退,眼神反倒动了一下。

“陶伯。”秦照月把旧木牌拓样放到茶棚木桌上,“这牌子,你认得吗?”

老车夫看了拓样一眼,手指抖了一下,碗里的热汤晃出一点。

“旧东西了。”

“旧东西今日从曹门尉家里翻出来。”

陶伯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点惊色,很快又低下去。

“官爷家里有什么,小老儿怎么知道。”

方惟礼的差役往前一步。

秦照月没让人压他,只把那半张小关防残纸也放在桌上。纸被白瓷盘压了一路,边角已经干硬,残缺的朱印像一块断掉的红痂。

“甲七车从南门进来,没走粮车队,用了小关防。小关房主簿写柳记药车八包,可柳记今日没有药车。曹士安不见了,西脚旧牌在他书房暗格里。”

她说得很平,没有逼问。

陶伯捧着碗的手却越来越紧。

老周把怀里的炊饼袋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市井人特有的直白:“陶伯,我认得你。去年冬天你给我摊车换过轮销,没多收我钱。今日你若知道点什么,就说点能救人的。曹门尉要是跑了还好,要是被人捂住嘴,再晚一刻,官府抓到的就只剩死人了。”

茶棚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陶伯终于把碗放下。

“西脚散了以后,旧账房还在。”

闫掌柜眼神一沉。

“娄庆?”

陶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他不住旧棚正门。正门挂着空牌,给人看。后面修车棚底下,还有半间账房。旧车牌、旧车号、旧脚费,全从那里走。谁要用散车,去正门问不到,得从茶棚后墙那条窄路进。”

方惟礼立刻看向巷尾。

巷尾有一堵黄泥墙,墙上挂着晒草绳,,门框被泥糊过,边缘却有新磨痕。

秦照月看了陶伯一眼。

陶伯没有再说话,只把热汤推到一边,伸手摸了摸那截旧车轴销。

“昨日夜里,窄路进过车。”

“你看见了?”

“没看见车,看见泥。”陶伯指了指巷尾,“西脚旧车窄轮,轮印比普通粮车瘦。新泥压旧泥,边上会翻一圈细米灰。今早我扫茶棚门口,扫到一撮。”

青枝立刻蹲下,在陶伯指的地方看。

泥被来往脚步踩乱了,但墙根下一处凹痕还保留着窄轮边缘。她用簪子拨开泥,果然挑出一点米灰。

闫掌柜看了一眼就道:“甲七也是窄车。”

方惟礼没有再等,挥手让差役从两头围住窄门。

窄门被踹开时,里面传出一阵扑棱声,几只受惊的麻雀从破棚顶飞出去。门后是一条夹在墙和旧车棚之间的暗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暗道尽头挂着半扇草帘,草帘后有低低的火光。

差役冲进去时,里面的人正要翻窗。

那人穿着灰布短袄,头发用竹簪束着,年纪不轻,动作却快。他手里抱着一只账匣,刚踩上窗沿,就被京兆府差役拽下。账匣摔在地上,木盖裂开,里面滚出一把旧车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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