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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龙兴之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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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读过不少圣贤书,也听过不少名将的故事,可军令如山四个字,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读懂。数千人的呐喊,被那位比自己年轻七岁的少年将军抬手一压,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鸦雀无声——这股力量,比任何刀枪都更让人胆寒。

议事厅里,光线有些暗。

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格子。厅中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画着登莱两州的山川地形。

曹安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喝茶,也没有看舆图,而是第一个看向了站在左侧的李四。

王二柱,人关在哪?

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赵守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马顺福、张满囤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王二柱的事,整个大营都知道,谁提谁尴尬。

李四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曹帅,王二柱没有下狱,暂押在他自己的房中,门口派了人看守。

没有下狱,关在自己房里——这是李四给王二柱留的情面。

曹安沉默了几息。

他其实对王二柱,有点恨铁不成钢。

王二柱是什么人?那是最早跟着他的一批人,是从死人堆里一起滚出来的兄弟。这样的人,曹安怎么可能不信任?

可信任归信任,军法归军法。

纵容部下插手地方政务,还出了人命——这种事,若是放在别的将领身上,曹安眼睛都不眨就砍了。可偏偏是王二柱。

带路。

我去看看他。

李四微微一怔:曹帅,要不要先……

带路。

曹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却让李四后背一凉。他不再多话,转身在前头引路。

赵守田想跟上去,被曹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都在这等着。

于是,只有李四一个人,领着曹安,朝着王二柱的住处走去。

王二柱的住处,在大营的西北角。

那是一间单独的小院,原本是王二柱的居所,如今却成了他的囚室。

曹安走到院门口,看见八个士兵手持燧发枪,笔挺地站着,带队的是个小旗官,看到曹安走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喝道:持枪——!

八支燧发枪同时竖直,枪托顿地,发出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八名士兵齐齐右膝跪地,左手扶枪,右手抱拳当胸,那小旗官抢上前一步,扑通跪倒,双手抱拳过顶,声音激动得发颤:标下小旗,参见曹帅!

看着曹安的背影走进院子,心脏砰砰直跳——他只是个最低级的军官,平日里连曹帅的面都见不着,今天竟然能近距离看到曹帅,这够他吹一辈子的了。

李四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曹安一眼。

曹安点了点头。

李四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夕阳的光线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酸味,熏得人眉头一皱。

曹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夕阳的光柱,落在房间深处的那个人身上。

王二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中衣,胸口的衣料被汗渍浸得发黄。他头发散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坛,坛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听到门响,王二柱缓缓抬起头。

夕阳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站在门口,披着一身夕阳的金辉,像一尊神。

然后,他看清了。

是曹安。

是曹帅。

王二柱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手里的酒坛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膝盖一软,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他爬了过去。

用膝盖,用手,在地上爬着,爬到了曹安面前,一把抱住了曹安的大腿。

曹帅!曹帅!

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真的没有背叛你的心!曹帅!我王二柱对天发誓,我要是有半点反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哭得浑身发抖,抱着曹安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曹安就会走掉,就会判他死刑。

曹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从胸腔里往上窜。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王二柱的耳朵里。

你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你没有背叛我。

王二柱的哭声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曹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如果他真的背叛了,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曹安留他到现在,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还没有背叛。

曹安蹲下身,目光平静得可怕。

二柱。

曹安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疲惫,当初我把你留在登州,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二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冲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

因为你是我信任的人。

曹安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二柱心上,登州是什么地方?三面临海,一面靠山,是我们的后路,是我们的根。这里出了乱子,我们就腹背受敌,退无可退。这么重要的地方,我不交给别人,交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二柱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我知道你羡慕张忠。

曹安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硬了起来,张忠去青州,攻城掠地,风头出尽,你留在登州看家,心里不痛快,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想来想去,这个地方,只有你能让我放心。别人来,我睡不着觉。

可你做了什么?

曹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他一把抓住王二柱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陈狗剩当街枪杀税吏!你手底下的人穿着我的军装,打着我的旗号,在我的地盘上杀人!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曹安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王二柱,我问你——

这事你没责任吗?!

王二柱被提得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知道?陈狗剩是他手下的把总,带兵出营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当初,还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那天早上,她在他枕边哭哭啼啼,他当时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悔不当初。

真的是悔不当初,自己被美色蒙了眼,一时糊涂,竟做出这等蠢事。

曹安松开手,王二柱一声跌回地上。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声音沉闷而清晰,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敲鼓,又像是在赎罪。

很快,他的额头就破了。

鲜血从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一下一下地磕着,鲜血染红了地面,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触目惊心。

曹安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猛将,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地上磕头赎罪。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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