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龙兴之地（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日头偏西。

远处的登州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八月的斜阳下露出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城楼上的旗帜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隔着数里地都能隐约看见。

曹安勒住马缰。

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黄土路上刨了两下，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不宁，耳朵不停地转动着。

身后二十名护卫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人出声。这些都是军中的老卒，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一个个都养成了哑巴似的性子。

曹安坐在马背上，微微眯起眼，望向那座城池。

从莱州到登州，快马加鞭不过两日路程，他却足足走了五天。

一出莱州城，曹安没有直奔登州。他换了便服，只带了这二十名护卫，专挑村落走。他要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一路看下来，曹安心里还是满意的。

百姓们的日子还是苦，苦到有的人家几口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可最起码，饿死人的事，不会再在登莱的大地上发生了。

在崇祯十二年的大明，不会饿死这四个字，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这比任何捷报都让曹安心安。

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清润，打破了官道上的沉寂。

曹安侧过头，看见陈季修正驱马上前半步。

这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身上穿着一件青布长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倒不是他不热，而是读书人讲究体面，再热也不能失了仪态。

论年纪，他比曹安大了七岁，可在这位少年将军面前，他却始终执礼甚恭，不敢有半分轻慢。

张嫣的眼光，曹安是信的，能从她嘴里说出两个字，这陈季修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第一次在书房里见到陈季修，曹安随口问了一句：你说大明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他本以为陈季修会说什么宦官专权流寇作乱建奴犯边之类的套话。

没想到这陈季修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

大人，大明最大的弊端，不是流寇，不是建奴，也不是阉党。

是宗室与各地士绅。

天下的田地，六成在宗室与士绅手里，他们有优免之权，又行诡寄投献之法，实际纳粮当差者百无一二；天下的百姓，四成的田，却要承担几乎全部的赋税徭役。这就像一个人，六成的血肉被虫子蛀空了，只剩四成的骨头撑着，风一吹就倒。

大人在登莱两州清丈土地，动的就是这些人的根。他们恨大人入骨，可百姓却把大人当再生父母。

曹安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开口闭口就是圣贤之道君臣大义，可真问到点子上，一个个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像陈季修这样，一句话戳破窗户纸的，太少了。

这个人，能用。

所以这次他特意把陈季修带在身边。

陈季修的目光正顺着曹安的视线投向远处的登州城，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上官。

夕阳把曹安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张极年轻的脸上，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陈季修抬起手，马鞭遥遥一指登州城的方向：

“学生听闻，大人便是在这登州城举义的。如此说来，这登州城，便是大人的龙兴之地了。”

话音落下，二十名护卫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所有人都面露喜色。这些老卒跟着曹安起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跟着大人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龙兴之地这四个字，从一个读书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可比他们这些粗人自己瞎琢磨重多了。

有人挺直了腰杆，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曹安的背影，眼睛里亮得吓人。

曹安坐在马背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又掺着几分自嘲，听在人耳朵里，说不出的复杂。

龙兴之地？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城墙上，这话可不能乱说。在朝廷眼里，在你们这些读书人眼里，我曹安是什么人？

反贼。

护卫们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反贼就反贼，跟着大人，反贼也比官军强。这世道，官军抢的比匪还狠，他们是反贼，可他们对百姓好。

陈季修却没有被吓住。

他只是微微一笑，在马背上微微拱手，大人说笑了。朝廷视大人为反贼，可这登州、莱州的百姓，视大人为什么，学生这一路可是看在眼里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官道旁田垄间有百姓在弯腰劳作，虽然身影瘦小，却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头。

陈季修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

学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见过流民塞道的凄凉。可在登莱，学生看见的是分了田的百姓在地里忙活，是孩子们能喝上一口稀粥，是老人脸上有了笑。大人，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可是圣人说的。

曹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登州城上，瞳孔微微收缩。

王二柱。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扎进心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马缰，手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忽然一拉马缰。

乌骓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黄土四溅。马头调转方向，朝向了登州城的北面——那里是登州大营的所在。

不进城了。

去登州大营。

二十名护卫没有一人多问，齐齐调转马头，跟了上去。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土，朝着登州大营的方向席卷而去。

陈季修落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登州城，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那背影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像一座山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自语了一句。

龙兴之地……有意思。

然后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号角声是从大营方向传来的。

呜咽、悠长，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暮色中嚎叫，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八月燥热的空气，远远地送了过来。

曹安勒住马，微微眯起眼，望向大营的方向。

号角声越来越密，从最初的一两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连片响动。那是集结号——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一面玄色大旗从大营中央的旗杆上缓缓升起，旗面上一个斗大的金色字，在斜阳下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曹安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大营疾驰而去。

大营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

从营门一直排到里面的甬道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一支支燧发枪斜扛在肩上，枪刺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营门正中央，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赵守田，右边的是李四。

两人身后，站着五个人——马顺福、张满囤、赵有粮、刘根生、陈铁牛。

再后面，是各营的千总、百总，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恭迎曹帅——！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营门口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曹帅！曹帅！曹帅！

众人齐声高喊，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连营门口的旗帜都被这声浪震得微微颤动。

曹安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激动得发红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戛然而止，干净利落，像被一把刀齐齐斩断。

免礼吧。

三个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安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身后的护卫，大步朝着营内走去。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走进大营深处的议事厅，才有人敢悄悄喘一口大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