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炊烟里的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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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洪业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每石粳米三钱五分?
他太清楚粮价了。如今北直隶那边,一石粳米卖到二两二钱都算便宜的,有些地方三两银子都买不到一石粮。三钱五分,这几乎是太平年间的价格了。
还有招工。月银二两五钱,包吃住。这待遇,比京营的战兵饷银都高。京营的兵,名义上每月二两二钱,层层克扣下来,到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曹安给工匠开二两五钱的天价。
二哥,你看这粮价……
周洪德扯了扯周洪业的袖子,声音发颤,他这是做赔本买卖啊!三钱五分卖粮,他从哪收的?运费都不够吧?
周洪业摇摇头:你忘了?登州靠海,有海运。从江南运粮过来,走海路成本比陆路低得多。再说了,他手里有地盘,有田地,夏粮收上来,本就不需要从外面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告示上招各地工匠那一行,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个曹安,不只是在守地盘。他是在攒家底——攒人、攒粮、攒工匠。他在为更大的事做准备。
月银二两五钱……周洪兴喃喃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二哥,这是在挖人。天下的工匠,但凡听说这个价,都会往登州跑。
是啊。
周洪业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是要干什么,已经不用再问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撼,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车队在城东一家叫的客栈落了脚。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后院能停马车、拴牲口。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王,见周家车队气派,知道是大客户,亲自跑前跑后地张罗。
客官是从山西来的?
王掌柜一边吩咐伙计上茶,一边笑着搭话,这一路可不太平吧?前些日子也有几拨山西来的商队,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似的,到了莱州地界才敢松口气。
周洪业接过茶碗,随口问道:王掌柜,这掖县一直都这么安稳?
安稳?
王掌柜笑了,客官是没见过年初的样子。那时候乱民围城,官老爷跑了,城里的大户也跑了一半,街上到处都是抢东西的。后来曹大人的兵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乱民平了,杀了十几个带头的,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三天。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闹事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管谁坐天下,只要能让咱们安安稳稳种地、做买卖,就是好官。曹大人来了以后,匪没了,兵不扰民,物价也稳了。莱州有这样的官,就是百姓的福气。
周洪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从一个客栈掌柜嘴里说出这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安排好了房间,周洪业让掌柜的弄了六桌酒菜,又叫了四个护院在门口守着,周家的一众族人在二楼吃饭。
六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各房的男女老幼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鸡鸭鱼肉,还有莱州本地的海鲜——这一路风餐露宿,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没人动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主桌那边——周洪业坐在主位,周洪德和周洪兴分坐左右,三人都端着酒杯,谁也不说话。
周清鸢这几天一直缩在车厢里,难得下了车,坐在父亲旁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爹,这里的人……好像不害怕。她轻声说。
怕什么?周洪业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怕打仗,怕兵,怕鞑子。周清鸢转过头,秀眉微蹙,在北边的时候,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眼神慌慌张张的,像惊弓之鸟。可这里的人,走路抬着头,说话声音也大,像是……像是太平日子一样。
周洪业沉默了一下,道:因为这里有人护着他们。
是曹大人?
周清鸢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饭,没再说话。可她眼底那点疑虑,却淡了几分。
一路行来,她听了太多关于鞑子的凶威,看了太多官军的懦弱,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堂兄信里把曹安吹得再厉害,终究是纸上的字。可如今,她亲眼看到了这座城,看到了街上那些不慌不忙的脸。
这些东西,比信上的任何一句话都有说服力。
如果……如果那个曹安真的是个能护住一方百姓的人,那堂兄的安排,或许也不算太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脸就有些发烫,连忙低头扒饭,不敢再想。
主桌上,周洪德灌了两杯酒,话又多了起来。
二哥,不是我泼冷水。他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这县城看着是好,可你想过没有?曹安现在能护住登莱,是因为朝廷的主力不在这儿。等哪天朝廷大军压境,他那几万人马顶得住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族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一路来,周洪德的悲观论调大家都听惯了,可这一次,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曹安再厉害,也不过是割据登莱一隅,跟大明朝廷比起来,那就是蚍蜉撼树。
周洪业放下筷子,看着四弟:那依你说,怎么办?
依我说……
周洪德左右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周家族人,凑得更近了,咱们暗中打听打听曹安的底细。要是真像景安说的那么厉害,咱们再去登州也不迟。要是名不副实……咱们手里有范家的牌子,转道去天津,找范家的人,起码性命无忧。
四叔说得有道理。
说话的是三房的周景文,今年二十出头,是周洪兴的长子,为人稳重,一路上来帮着周洪业打理车队事务,很得信任。
他放下酒杯,沉声道:万匹战马不是小数目,全族人的性命更不是儿戏。谨慎些,没坏处。
谨慎是没错,可也不能畏首畏尾。
周洪兴接了话,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北直隶是什么样子?京城是什么样子?官军是什么德行?鞑子是什么凶威?咱们都亲眼看见了。靠着范家的牌子,咱们是躲过了一劫,可下次呢?下下次呢?范家的牌子能护咱们周家一辈子?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周洪兴的话,戳中了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恐惧。那天在官道上被鞑子围住的场景,至今想起来还让人脊背发凉。要不是那块范家的牌子,全族的人今天能不能坐在这里吃饭,都不好说。
我爹说得对。
周景文点了点头,范家的牌子,说到底是借了鞑子的势。鞑子今天给你面子,明天就能翻脸。咱们总不能把全族的性命,都系在鞑子的一念之间。
那你们的意思是?
周洪德急了,就这么把万贯家财、全族老小,全押在曹安身上?万一他败了呢?万一朝廷大军打过来了呢?到时候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退路?
周洪兴冷笑一声,四弟,你告诉我,这天下还有什么退路?回山西?流寇遍地,鞑子年年入关,山西还能守几年?去天津?靠着范家跟鞑子做生意,当一辈子奴才?你愿意,我不愿意!
周洪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肥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我这是为了全族着想!你以为我愿意看鞑子的脸色?可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够了!
周洪业沉声一喝,两个人顿时都闭了嘴。
饭桌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周洪业。
周洪业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本地的烧刀子,烈,入喉像一条火线。
他心里其实也在犹豫。
侄儿的信写得慷慨激昂,可那毕竟是侄儿的眼光。
他这个做叔父的,押上的是全族百多人老小的命,不能不谨慎。莱州这一路所见,确实让他对曹安多了几分信心,可信心归信心,万匹战马不是小数目,女儿的终身更不是儿戏。
他最终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先歇两天,打听打听消息,再做打算。
周洪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先打听,先打听。
周洪兴也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众人开始动筷子。可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酒菜虽好,却没几个人真吃出了味道。
周清鸢坐在角落里,默默扒着饭,耳朵却听着长辈们的争论。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明白,全族的命运,就在父亲的一念之间。
当天夜里,周洪业没有睡好。
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和远处的犬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所见。
炊烟、耕作的农夫、帮人捡菜的兵丁、三钱五分的粮价、招工的告示、王掌柜的话、饭桌上的争论……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和北直隶的流民、倒毙的尸首、紧闭的京城城门、凶神恶煞的鞑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到让人窒息的对比。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跟着父亲走口外的事。那时候他问父亲,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父亲说,不是眼光,不是本钱,是。顺势而为,事半功倍;逆势而行,万贯家财也能赔光。
那什么是?
父亲说,看人心。人心向着谁,谁就是势。
如今这天下,人心向着谁?
朝廷?三饷加派,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官军畏敌如虎,连京城的百姓都护不住。人心早就散了。
鞑子?凶残暴戾,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百姓怕他们,却绝不会心向他们。
流寇?打家劫舍,流窜不定,今日来明日走,也不是长久之计。
那曹安呢?
周洪业翻了个身,望着房梁。
免三饷、分田地、平价粮、军纪严明、招贤纳士。这些事,每一件都在收揽人心。他不知道曹安能走多远,但至少在莱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人心是向着他的。
这就够了。
至少,比靠着鞑子的怜悯苟活要强。
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咱们都走了这么远了,总要去登州看看。
是啊,都走到这儿了,再退回去,算什么?
周洪业闭上眼睛,心里那杆秤,终于慢慢往侄儿的方向偏了过去。
窗外,夜很安静。没有流民的哭喊,没有鞑子的马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慢悠悠的梆子声。
这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洪业就起了身。
他推开窗户,晨雾还没散尽,街上已经有了动静。挑水的汉子晃悠悠地走过,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一个兵丁背着火枪从街那头走过,脚步不紧不慢,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还停下来买了两个,掏出铜板递过去,老板笑着接了,又多塞了一个。
周洪业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他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叫了两个护院,出了客栈。
他要先去看看,莱州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也要去看看,那个让全族押上一切的曹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