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炊烟里的人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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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车队过了沧州地界,又往东走了四日,终于踏进了山东莱州府的地界。
刚入莱州境,周洪业就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危险,而是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走了大半辈子商路的老江湖,竟一时有些恍惚。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黄土路面,坑坑洼洼,和北直隶境内没什么两样。可路两边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往北走时,道旁的村落十室九空,田地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连个活物都少见。
可一进莱州,路边的田地里竟有人在耕作。赤着脊梁的汉子弯腰在田里伺候着庄稼,古铜色的脊背被日头晒得油亮。妇人坐在田边的树阴下搓麻绳,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着,手里攥着半块糠饼,边跑边啃,笑声脆生生的,老远都听得见。
周洪业坐在马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他这一路看惯了的惊惶和麻木。种地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朝车队这边望了一眼,见是过路的商队,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不怕。
他们是真的不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周洪业自己都觉得荒唐。这世道,居然还有不怕的百姓?
头车后面,第三辆青幔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那是周洪德的小儿子周景明,今年才十四岁,生得随他爹,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爹!爹你看!
周景明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那边有小孩在跑!他们不怕咱们吗?
周洪德正坐在头车车辕上摇扇子,听见儿子喊,没好气地回头骂道:缩回去!晒不死你!
远处的村落里,几缕炊烟直直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午后像几根灰白的柱子,稳稳当当戳在蓝天下。
周洪业盯着那几缕炊烟,喉结滚了滚。
一路走来,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安安稳稳升起来的炊烟了。在北直隶,炊烟意味着活人,而活人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掳走,所以家家户户都不敢生火,宁可啃干粮。可这里的人,生火生得坦坦荡荡,像是根本不担心有兵灾。
二哥……你看。
周洪德也不摇扇子了,肥脸上满是错愕,指着路边一座村子,这……这村子怎么连围墙都没有?就不怕被抢?
那村子确实寒酸,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墙,连个像样的寨门都没有。换在山西,就算是太平年月,大点的村子也要筑土围子、设乡勇,更别说如今这乱世。
可莱州这村子,就那么大剌剌地敞着,村口一棵大柳树下,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下棋,旁边卧着条黄狗,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一个老头落了子,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将死了将死了,声音洪亮,半点不避讳。
车厢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地方……怎么跟别处不一样?
说话的是周家大房的寡嫂周氏——也就是周景安的生母。
她掀着帘子一角,声音又惊又疑,连个围子都不筑,真不怕流寇过来?
旁边她的妯娌、三房的媳妇接了话,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世道,哪还有太平的地方?莫不是装出来的?
周洪兴皱着眉,他是三房的当家人,生性谨慎,一路上来话不多,凡事都要琢磨三分。
周洪业打了个手势,让车队放慢速度。
越往前走,他心里的疑团越重。
因为一路上的村庄和他看到的都差不多。篱笆墙、敞着的门、田地里劳作的人、村口下棋的老头——不是一个村子这样,是一个接一个的村子都这样。
而且他还发现了,路上的流民也很少。在路上碰到的百姓,见了车队只是远远望一眼,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不像别的地方的百姓看到这样的车队都像饿狼看到了肉,眼睛里全是贪婪和绝望。
周洪兴骑着马凑过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对周洪业道,二哥,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上,一个流民都没碰到。
周洪业点了点头。
他当然发现了。从北直隶到沧州,官道上的流民络绎不绝,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见了车队就围上来乞讨,赶都赶不走。可一进莱州地界,流民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干干净净。
要么是这地方真的安稳,流民不需要逃;要么是……流民都被挡在了外面。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里的主人,有能力控制局面。
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迎面过来一队推车的民夫,约莫二十来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的是粮袋。
领头的是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脸上晒得黝黑,见了周家车队这么大的阵仗,连忙把车往路边靠,让出道来。
周洪业翻身下马,走上前拱手道:这位老哥,借问一声,这里可是莱州府治下?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周洪业一眼,见他衣着体面、说话客气,便也回了个礼:回老爷的话,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掖县城,属莱州府管。不过如今都是曹大人的地界了。
曹大人?
周洪业不动声色,就是曹安曹大人?
可不是嘛。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年初莱州府也乱过一阵子,知府老爷都收拾细软跑了。结果曹大人的兵从登州开过来,三下五除二平了乱民,又另委了新官理事。从那以后,这莱州府就归曹大人管了。
他说着,拍了拍车上的粮袋:这不,莱州府归曹大人管了后,官府派人下来丈量田地,每户可分田十亩,只收正税。俺们村今年交完粮,剩下的够全家吃到明年开春。搁以前?哼,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层层叠加,交完粮家里连种子都剩不下。
周洪业心里一震。
三饷。
这三个字,天下谁人不知?辽饷、剿饷、练饷,一笔一笔往上加,每亩地加征银一钱至数钱不等,逼得多少农户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他走商路这些年,见过太多因为交不起三饷而逃荒的百姓。
每户分田十亩?周洪业追问了一句,哪来的田?
还能哪来的?汉子嗤了一声,都是这些年被豪强占了去的田。曹大人来了,把那些田都清出来,分给没地的农户和流民。俺家原来只有三亩薄田,今年分了十亩好地,都是河边的水浇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那种藏不住的喜色。
周洪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不信:他不要军饷了?几万兵不吃不喝?
汉子瞥了他一眼,似乎见怪不怪:这位老爷,曹大人的军饷从哪来,俺们老百姓哪知道?反正俺们交的赋税少了,地有人种了,盗匪没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曹大人的兵跟别处的兵不一样。别处的官兵过一趟,比鞑子还狠,抢粮抢女人。曹大人的兵借个门板都要还,吃了俺家两只鸡,扔下二十文钱就走。这兵,俺们养得起,也愿意养。
周洪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一路从山西过来,见的兵都是什么德行?官军见到鞑子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地方的兵见了百姓,抢起东西来比流寇还利索。
他从没见过……吃了鸡还给钱的兵。
旁边,周洪兴也下了马,走过来沉声问了一句:老哥,曹大人的兵,真不抢东西?
那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一笑:抢?谁敢抢?曹大人的军法严着呢!上个月有个兵偷了农户一只鸡,被绑在校场打了二十军棍,打完了还得赔人家五百文钱。从那以后,谁还敢?
二十军棍,赔五百文。
周洪兴和周洪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军纪,别说地方卫所了,就是边军精锐,也未必做得到。
周洪业又问了几句,那汉子知无不言,说完便推着车走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渐渐远去。
车队继续上路,车厢里却安静了许多。
周洪德坐在车辕上,扇子也不摇了,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塞了一嘴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过了好半天,他才闷闷地开口:兴许……是做样子给人看的。
做样子?
周洪兴骑在马上,冷冷地接了一句,四弟,做样子能做到每户分田?能做到兵丁吃鸡给钱?你做一个给我看看?
周洪德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我就是说……万一呢?万一这都是表面功夫,等咱们把家底都砸进去了,他曹安再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翻脸?
周洪兴摇了摇头,他要是真想翻脸,何必费这么大劲做这些表面功夫?直接抢了咱们的车队不就完了?五十多辆马车,万贯家财,他派兵过来,咱们挡得住?
这话一出,周洪德顿时哑了。
是啊,真要是豺狼之辈,何必跟你玩什么安民通商、分田免赋?直接亮刀子抢就是了。这世道,有兵就是草头王,抢个商队算什么?
可曹安没有。他不但没抢,还把这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看不上这一城一地的浮财,人家的胃口,比这大得多。
周洪业没掺和两个弟弟的争论,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地,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从北直隶到莱州,不过几百里地,却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北边是人间地狱,流民载道、白骨露野;南边却是炊烟袅袅、田有人耕。这对比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人没法视而不见。
他想起侄儿信里写的整军经武,安民通商。原以为不过是年轻人的夸大之词,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景安没有吹牛。
这个曹安,是真的在做事。
而且做的,不是小事。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掖县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城墙不高,青砖砌的,有些地方还留着修补过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战事。
墙头上插着几面大旗,不是大明的日月旗,而是黄底红字的字大旗,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热热闹闹,竟有几分太平年间的集市气象。
城门口站着四个持火枪的兵丁,不搜身、不抽税,只是站在那里维持秩序。
有个挑菜的老汉担子歪了,菜撒了一地,一个兵丁还弯腰帮他捡了起来,捡完了还拍了拍手上的泥,冲老汉笑了笑。老汉连声道谢,挑着担子走了。
周洪德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兵?他指着那兵丁,声音都变调了,兵帮老百姓捡菜?
周洪业也觉得稀奇。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兵丁要么凶神恶煞,要么死气沉沉,从没见过这么……和气的。
两个字,从老汉嘴里说出来,不是怕,是敬。
这两个字的分量,周洪业比谁都懂。在别的地方,百姓见了兵,躲都来不及,谁会主动上前道谢?
车队进了城,更觉得不一样。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布庄、粮行、铁匠铺、药铺,幌子飘着,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一个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着,赤膊的铁匠抡着大锤,火星子四溅,铺子里堆着打好的锄头、镰刀。
县城虽然谈不上多繁华,但至少是活的,是有生气的。不像他路过的那些城池,十铺九闭,满街都是逃难的人。
街角有个告示栏,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地在看什么。周洪业让车队先去客栈落脚,自己带着周洪德、周洪兴和两个护院,凑过去看。
告示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上面写着:
莱州知府示:今夏莱州府属各县夏粮已收,自即日起,开放粮市,平价售粮,每石粳米三钱五分,粟米二钱八分,不许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违者,没收粮米,枷号三日。另,招各地工匠入登州,铁匠、木匠、铸匠优先,月给工食银二两五钱,包吃住。有意者,赴各县工房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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