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吾儿亲启(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2008年,我在婺源遇到了一位老绣娘,她告诉了我关于《天工绣谱》的事情。她说那本绣谱的下卷记载着一门叫做“以绣续命”的绝技,可以用刺绣的方式来延续生命。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能学会这门绝技,是不是就能弥补当年的遗憾?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我还是决定去寻找那本绣谱。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会疯掉的。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找到了沈家的后人,找到了那本绣谱的下卷,学会了“以绣续命”的针法。但学会之后,我才发现,这门绝技并不是用来复活死人的,而是用来拯救活人的。它可以治疗一些疑难杂症,可以延长病人的生命,但前提是施术者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每施展一次,折寿三年。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反复研究和练习这门针法。我甚至在自己身上做过实验——用小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然后用针法促进伤口愈合。结果很成功,伤口在三天之内就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但我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了,精力不如从前了。这就是折寿的代价。
2011年冬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到苏州,去看看你。不是为了认你,只是想近距离地看你一眼,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子的少年。
我回到了苏州,先去了桐桥巷的老宅。你妈妈留下的那幅“凤鸣九天”还在绣架上,没有完成。我坐在她的绣架前,拿起她的针,穿上了我特制的金缕丝线,在她停下的地方,补上了最后几针。那几针,用的是“金缕缠丝”的技法,是我这些年来自创的。我想用这种方式,完成她未竟的作品,也算是完成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然后我来到了平江路,来到了这栋小楼。这里是当年沈家后人居住的地方,后来她把房子转让给了我。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每天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巷子,想象着你可能会从这里经过。
但我始终没有等到你。
冬至那天,我又去了桐桥巷。我在镜框背面刻下了“归来”两个字,然后把那本日记埋在了土地庙的青砖人来找我,能够通过这些线索找到这里,找到这封信。
写完这封信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外传来了卖早点的吆喝声,和十几年前一样熟悉。我忽然觉得很累,很想好好地睡一觉。
鸣蝉,我的儿子。我不知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可能恨我,可能鄙视我,可能根本就不想认我这个父亲。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知道——
你的父亲,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和你妈妈。
永别了。
裴衍之
辛卯年冬至前夜
顾安安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地放下了信纸。
她的心情很沉重,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裴衍之的一生,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他有才华,有抱负,有爱情,但他被自己的执念所困,一步步走向了毁灭。他伤害了最爱的人,也伤害了自己,最终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中度过余生。
她转过头,看向陆鸣蝉。
少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鸣蝉……”顾安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死了。”陆鸣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信上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陆鸣蝉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死了。”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一定。这封信是他2011年写的,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当时可能只是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但实际情况未必如此。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遗体,也没有任何官方记录证明他已经去世。他可能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他躲起来了。”陆鸣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总是躲起来。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躲,躲了一辈子。”
顾安安没有说话。她知道陆鸣蝉需要发泄,需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情绪释放出来。
“我妈等他,等了一辈子。”陆鸣蝉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到死都在等他回来。可是他在哪里?他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找什么绣谱,学什么绝技。他有没有想过,我妈需要的不是什么绝技,不是什么绣谱,就是他这个人!只要他能回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在她身边,她就满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渗出了血丝。
“他有什么资格说爱她?!”陆鸣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有什么资格说爱我?!他从来没有参与过我的生活,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情!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把我妈害死的陌生人!”
顾安安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陆鸣蝉僵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崩溃了。他把头埋在顾安安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他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愤怒和悲伤,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顾安安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只是陪着他,让他哭个够。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寂静的空间里无声地舞蹈。
那封摊开在桌上的信,静静地躺着,墨迹已经干透,字里行间的悔恨和思念,却像是永远不会消散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过了很久,陆鸣蝉的哭声渐渐地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他从顾安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满是泪痕。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我想去找他。”
顾安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陆鸣蝉说,“我要当面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陆鸣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要问他,后不后悔。”
顾安安注视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