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君鎏影·邪藏师(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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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沉璧那时候还不算太反感他。只当这个性情乖僻的侄子虽行事怪异,却也并非全无用处,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君鎏影将小偷带回自己的小院,喂下麻沸散,待人事彻底昏沉无知,才缓缓动手。
他从指根到腕骨,细细剥离小偷的双手皮肉,手法稳准轻柔,用上了医者极致精妙的缝合之术。而后又取来细韧铜丝,逐一串联起每一节指骨,一遍遍微调弧度、校正角度,硬生生将一双原本灵活狡黠的手,固定在了一个合十的姿态上。
肃穆,僵硬,像一场永恒无解的忏悔。
小偷苏醒的那一刻,看清自己双手的模样,瞬间崩溃失声。整整三日三夜,凄厉的哀嚎从未断绝。
后来他被放了出去,逢人就说君鎏影是变态、是魔鬼。
但他的手再也不能偷东西了,也确实没再偷过。
君鎏影将剥离下来的双手皮肉做了防腐处理,封入透亮树脂,摆在书房的博古架上。每每抬眼看见,他都觉得那是艺术。
从此他一发不可收拾。
往后数年,他陆陆续续攒下无数藏品:人皮做的灯笼;头骨做的烛台;还有一对少女的肩胛骨,薄而透,他在上面錾了牡丹纹,修剪成蝶翅的形状镶进一幅屏风里。
那些人后来大多数死了,侥幸活下来的,要么彻底疯癫,神志混沌度日,要么落得个终身残废。
旁人看来是残害生灵,骂他丧尽天良。可君鎏影从不在意。
他只觉得,是自己成全了他们。
俗世肉身庸碌不堪,会老去、会腐朽、会变心、会消散……唯有经他之手雕琢重塑,才能挣脱转瞬即逝的宿命,以极致完美的形态,永久留存于世。
他知道别人骂他疯子、变态,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他甚至知道君沉璧之所以迟迟不动他、任由他肆意妄为,只不过是权衡利弊芭乐。他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圭秘术,能为沙场将领接续断骨,也能为冻伤伤者清创续命。
君沉璧厌恶他,但也需要他。
他不在乎。他这辈子真正在乎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别人的好恶。
他只在乎一件事:什么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
遇见穆风眠,是在布兰宗的市集上。
那日他靠着一家茶肆二楼的窗边坐着,手里转着一只冰玉酒杯,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街底川流不息的人潮。像一只蛰伏在高处的猫,漠然打量着底下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
满目嘈杂烟火里,他一眼就看见了穆风眠。
那少年二十出头,穿着随性的亚麻交领,全身上下都是鲜活的生命力。当时他在来,恰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毛躁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
他两手拎满各式布兰宗小吃,嘴里塞得鼓鼓的,不知听同伴说了什么,忽然眉眼舒展,笑得格外灿烂。那双微垂的狗狗眼弯成温柔的弧度,鼻背上浅浅的一把小雀斑,也跟着笑意轻轻晃动。
生机勃勃,非常可爱。
君鎏影见过很多人。绝色的皮囊、粗鄙的匹夫、完美的身形、破败的躯体……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身纯粹的活人气息,干净又炽热,和世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穆风眠的五官算不上多好看,可是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一呼一吸、一抬眼一垂眸,都带着一种让君鎏影觉得刺眼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君鎏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身影,穿过整条喧闹长街,越过往来人潮。直至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
他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把这个少年收为自己的藏品呢?如果把这束独一无二的鲜活光亮牢牢锁住,让这份滚烫的生机凝固下来,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呢?
那天之后,他开始让人打听那个少年。细细追查少年的姓名、来历,以及出现在布兰宗的缘由。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假扮成朵兰攸的样子,把穆风眠骗走并囚禁起来。一碗碗忘川花熬成的药汁,日复一日灌进他口中,妄图尽数抹去他关于朵兰攸的所有记忆,让他干干净净地、只属于自己。
那些疯狂的念头和更疯狂的举动,像一场他自己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豪赌。他赌的是穆风眠身上那种光能不能分他一点,哪怕一丝一缕也好。
可他终究赌输了。
忘川花的毒性蚀骨侵神,一遍遍冲刷着穆风眠的记忆。可到了最后,哪怕少年忘了自己是谁,都没有忘记朵兰攸。
他忽然明白了。穆风眠永远不可能属于他。
任凭他如何伪装讨好、如何刻意禁锢,也造不出一个会对他那样笑、那样哭、那样不顾一切喊他名字的活人来。
……
后来朵兰攸平定内乱、夺回政权,便将他安置在这座西郊小院里软禁,令他留在此地行医救人。
那日是朵兰攸那个叫流星的手下引着他穿过前厅,推开正屋的木门。屋里窗明几净,案上甚至提前备好了一套崭新的医用刀具,满屋都是品质上乘的珍稀药材,一应俱全。
君鎏影缓步环视一周,没吵也没闹。心底暗自了然,他这位心软温和的小表叔,终究比冷酷刻板的大伯君沉璧,更像个人。
他缓步走到案前,从那套刀具里拿起一把在指尖转了转,刀刃流转出细碎寒光,清晰映出他一双琥珀桃花眼。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落落地平静。
他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过穆风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