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后的工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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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驼铃声。
是一支从撒马尔罕往塔什干城走的商队,领头的老头骑在骆驼上,穿的破棉袄肘弯补着个熟悉的补丁——是邵家旁支独有的“三角补”,他娘当年也爱这么补。老头看见他,甩了甩手里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邵家的燕尾榫暗记,叮铃一声:“后生,是邵家的人?这流沙坑吞了人,快跟我回城,旁支的铺子还留着你的位置。”
邵砚川接过老头递过来的羊皮水囊,膻味冲鼻子。他先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烫得舌头疼,才给苏野喂,喂的时候还骂:“慢点喝,这水值五分钱一勺,喝多了浪费。”自己只敢抿一小口,润了润冒烟的嗓子,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咽下去的时候疼,他骂:“操,这水有沙子,值不了五分钱,亏了两分。”
他站起来,脚底板每走一步都钻心疼——千层底早磨穿了,沙子钻进刚结痂的伤口里,磨得血肉模糊。他拖着脚走,省力气,也怕把嵌在肉里的巴达克尚青碎末蹭出来,每走一步都嘟囔:“这碎末值十分钱,蹭出来亏。”怀里的先祖刻刀硌得胸骨疼,他反倒笑了,说:“硌着好,硌着我就记得刀疤欠我的账。等他顺着暗河漂到城外,老子要他给我刻一百方印,一分钱工钱都不给,抵债。”
路过流沙坑的时候,他蹲下来捡了块刀疤掉落的青金石护符碎片,上面还刻着“邵氏旁支”,他擦干净塞兜里,说:“这碎片值五个馒头,回头给刀疤留着,等他漂到城外,给他镶在刻刀上。”风刮过来,把商队的驼铃声吹得更响了,铜铃上的燕尾榫暗记在夕阳下泛着蓝光,和雷吉斯坦广场的蓝瓷砖一个色。
邵老蔫(商队老头)递给他半块烤馕,硬得像石头,邵砚川掰了一半给苏野,自己啃那半硬馕,硌得牙疼,骂:“这馕烤得太硬,值五个馒头,啃坏了牙还得花两分钱买药。”可啃着啃着,他听见风里飘着雷吉斯坦广场的晚祷声,抬头就看见远处的塔什干城轮廓,蓝屋顶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他太爷爷当年刻的青金石印。
他摸了摸怀里夹着糖纸的日记,又摸了摸揣在胸口的先祖刻刀,拖着脚往驼队的方向走。驼铃声叮叮当当,混着他嘴里的骂骂咧咧,还有苏野小小的咀嚼声,在沙漠里飘得很远。邵老蔫的骆驼铃铛晃得更响了,正对着塔什干城的方向——那是归途,是邵家在塔什干城的铺子,是泽拉夫尚河的星髓,是还没算完的馒头账,也是刀疤和徐天没说清的结局。
风卷着片治肯特的沙砾吹过来,落在他的破棉袄上,蓝得刺眼,像一千年前邵延嗣的眼睛,正看着他一步步往回走。邵砚川突然对着流沙坑的方向啐了口唾沫,骂:“刀疤你个龟孙,要是漂不到城外,老子就把你的橘子糖吃了,一分钱都不给你留!”
驼铃声答了他的话,叮铃一声,往塔什干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