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徐茂林的密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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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砚川没哭,就是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上的蓝灰。他舍不得买棺材,扯过墙角堆的旧地毯——是经学院里用了几十年的,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学生蹭的墨点,他抖了抖灰,扬起一片蓝盈盈的粉末,是青金石粉混着香灰。佐藤递过来一把铁锹,他摆手:“租铁锹一天五百索姆,够买两斤烤苞米,手挖还不花钱,顺便练指力,刻刀更稳。”说完就蹲下来,用手挖土。
干硬的土地像石头,他的指甲盖抠破了,渗着血,混着青金石粉,在土上留下蓝色的指印。挖了半个时辰,土坑刚够埋人,他把裹着地毯的徐茂林放进去,又填上土,用脚踩实。踩的时候,他感觉到土里有块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半块蓝瓷砖,背面刻着“邵吉田”三个汉字——是他太爷爷的名字,边角还有个极小的“佐藤”刻痕,是佐藤的爷爷佐藤吉藏刻的,之前佐藤说过,他爷爷当年跟着邵吉田来布哈拉铺经学院的蓝瓷砖,住了一年才走。
他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塞到地毯的缝隙里,里面还有半块剩了三天的干馕,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塞进去,拍了拍土,说:“路上吃,别饿死在雷吉斯坦给你捡点蓝灰当纸钱。”风刮过来,干粮袋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和残印的震动呼应。他又撕了块破棉袄的里衬,盖在土坟上——这里衬是他娘织的靛蓝布,补一次要半两香灰线,他骂了句“操,又废了一块布,补一次得耗半晚上”,但手还是把布角压实了,说“晚上冷,别冻着,你那逆子是不孝,我邵砚川还没那么缺德”。
三步外,阿凡迪的雕像立在暮色里。这是布哈拉街头最常见的雕塑:大胡子老头坐石墩上,手里攥着个陶制烟斗,嘴角扯着点讥诮的笑,像是早就看透了这几百年的勾当。邵砚川啃着干馕,瞅着那烟斗,歪了三毫米——是故意留的“活气”,匠人刻活物的时候都留这么个毛刺,怕刻太死没了灵气,这手法和他太爷爷的一模一样。佐藤递给他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开口:“这底座是你太爷爷刻的。阿凡迪是14世纪布哈拉的讽刺诗人,专门骂抢青金石矿的权贵,当年撒马尔罕的统治者抢了布哈拉的矿,他写了首《蓝矿血》,骂得那统治者脸都绿了,后来被暗杀了,当地匠人给他立这雕像,烟斗永远对着撒马尔罕方向,意思是‘我死了也得盯着你抢矿’。”邵砚川挑眉:“《蓝矿血》?我爹日记里提过这诗,说失传了。”“在徐天手里,”佐藤指了指雷吉斯坦方向,“你爹当年把诗稿给了徐茂林,徐茂林又给了徐天,那逆子要把诗稿刻在哲人石上,炸了雷吉斯坦,把整个丝绸之路的匠脉都断了,青金石矿就归他一个人了。”
旁边烤苞米的老头打起了盹,锡纸里的苞米粒爆开来,香得苏野直咽口水,邵砚川瞪了她一眼,把怀里那半块干馕又掰了点给她——苏野的手刚才帮着捡馕渣,被青金石扎了个口子,血滴在土上,邵砚川赶紧抓把土盖上,说“你这血不金贵,别糟践老徐头的地,触发了机关咱仨都得埋这”。苏野攥着他的衣角,小手凉得像块冰,他把破棉袄裹紧了点,把苏野往怀里拢了拢,嘴硬:“我火力壮,给你暖着,别冻得哭,哭一声亏五分钱。”
佐藤站在雕像旁边,抬头看向撒马尔罕的方向。远处的天空泛起一点蓝黑色的烟,像有人把整瓶青金石粉泼进了火里,烟的形状像个张开的耳朵——就是之前在塔什干茶馆看到的那个鬼耳影子,和雷吉斯坦穹顶的“鬼耳”造型一模一样。“是徐天,”佐藤的声音哑,“他试爆了哲人石,刚才那声,是四十九个活人祭的血气炸的。那耳朵是他的‘听脉阵’,能听整个丝绸之路的匠脉动静,咱们的残印一碰,他就知道了。”
邵砚川没接话,攥紧了怀里的铜疙瘩,刻刀柄上的北斗七星硌得他手心发烫。他摸了摸兜里那块从墙上撬下来又粘回去的蓝瓷砖,指尖蹭过背面的燕尾榫,和徐茂林刚才攥着铜疙瘩的力度一模一样。风卷着石榴花的碎瓣飘过来,落在徐茂林的土坟上,那半块干粮袋晃得更厉害了,像里面的人真的在伸手拿馕。阿凡迪的雕像还在笑,烟斗对着撒马尔罕的方向,蓝雾飘得更远了,混着烤苞米的甜香,还有青金石的腥气。
走了几步,邵砚川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蓝瓷砖的经学院,墙上的“儒”字变体在暮色里泛着蓝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疙瘩,骂了句“操,老子这就去撒马尔罕,打断那逆子的腿,把你太爷爷的《蓝矿血》抢回来”,然后转身,往撒马尔罕的方向去了。
远处的爆炸声又响了一声,蓝黑色的烟里,那个巨大的耳朵影子慢慢往布哈拉的方向挪,烟里好像有无数张蓝色的脸,都是被徐天用来祭哲人石的人,他们在烟里喊着“邵匠人”,声音像风刮过蓝瓷砖的沙沙声。阿凡迪的雕像还在笑,烟斗里的蓝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布哈拉的黄昏都染成了蓝色,连邵砚川破棉袄下摆拖的蓝尾巴,都融进了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