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后宫初夜月无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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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下巴的线条很柔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小鹿。
臣妾在。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准备好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太假了,说什么都假。
于是我说了一句最笨的话。
最近……还好吗?
皇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预案里。她准备了各种应对——如果皇帝问罪,她怎么回答;如果皇帝发怒,她怎么跪下请罪;如果皇帝什么都不说,她怎么安静地陪着。但最近还好吗这种话,万历从来没问过。
回陛下……臣妾一切都好。她答得很快,像是条件反射。
我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沉默。
我在心里骂自己——最近还好吗?你是来相亲的吗?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聊天气?今天真热啊——废话,七月的北京能不热吗。聊工作?朕最近批奏折批得头疼——跟皇后聊政务,不合适。聊爱好?我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坐在坤宁宫的正殿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一个大一个小,随着灯火的晃动微微摇摆。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的叫声,唧唧唧的,从墙角的某个缝隙里传出来。
我试着找话题。
这个香……挺好闻的。
皇后又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回陛下,是茉莉香。臣妾自己调的。
嗯,好闻。
又是沉默。
我又试了一次。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不错。
回陛下,是去年春天种的。
沉默。
我放弃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困了,是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一个三十五岁的理工科直男,穿越到明朝当皇帝,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代女人培养感情,这个难度比设计一座跨海大桥还高。
跨海大桥至少有公式可以算,有规范可以查。但人和人之间的事,没有公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我睁开眼睛,发现皇后还是那个姿势,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但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是紧张和害怕,现在是……困惑。
她在困惑。因为皇帝来了,既没有问罪,也没有发怒,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就这么坐着,偶尔说一句石榴树长得不错之类的废话。
这不像万历。
万历要么不来,来了要么是有事,要么是太后逼的。但从来没有来了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这种情况。
我站起来。
皇后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弹簧一样。
陛下要走了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但又夹着一点别的什么——失落?不确定。
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朕不走。我说,朕今晚就歇在这里。
皇后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朕只是来看看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在现代,一个丈夫对妻子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再正常不过。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皇帝和皇后之间,这句话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皇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灯火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我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不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动。感动太浅了。
是震惊。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的话时的那种震惊。
陛下……她的声音有点哑。
朕睡外间。我说,你去歇着吧。
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向外间。
外间有一张榻,不大,铺着锦被,看起来是给值夜的宫女准备的。我把外袍脱了,躺上去。榻有点硬,但比乾清宫的龙床窄,反而让我觉得踏实一些——龙床太大了,一个人睡在上面总觉得空荡荡的。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榻边,帮我把被子拉了拉。
万岁爷,要不要奴婢守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不用,你也去歇着。
王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路的声音极轻,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门开了又关上,只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殿里安静下来了。
我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什么图案,暗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色块。
内室那边传来极轻的声响——是皇后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换衣服。然后是床帐被拉开的声音,竹帘子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窗外有风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我闭上眼睛。
今晚我没有进内室。不是因为不想——好吧,确实也不是很想——而是因为我觉得不对。
我是陈恒,不是万历。
万历可以把皇后当成一件物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我不行。我做不到跟一个刚见过两面的女人同床共枕,哪怕她名义上是我的妻子。
这不是道德洁癖,是基本的尊重。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工具。
在我弄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之前,在她弄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之前,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亲密,是距离。
合适的距离。
风又吹了一下,窗纸呼呼地响。蛐蛐还在叫,唧唧唧的,不知疲倦。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穿越第十一天。
第一次在坤宁宫过夜。
睡在外间的榻上,听着内室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也没有睡着。
两个陌生人,隔着一道门,各怀心事。
这大概就是后宫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