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当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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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梦里的每一个画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有深意。而这些碎片，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梦——也许只是她太累了，脑子里的东西搅在了一起。
她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梦而已。
至少现在，只是梦。
一个月的肃清过后，黑水湾已然尘埃落定。
历时四个月，她便让桀骜难驯的海盗公国，匍匐在她的裙摆下。
但春天的信号，是一阵风，也是一种预示。
那天清晨，安德像往常一样在甲板上练拳。一套劈拳打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风的方向变了。
从西南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而温暖的气息，和之前湿冷的海风完全不同。那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朵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冥界的冷冽。
安德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风拂过脸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西南部和西部，是奥林匹斯诸神的地盘。春神珀耳塞福涅，是冥神哈迪斯的妻子。每年冬天，她回到冥界，大地冰封；每年春天，她从冥界归来，万物复苏。
这阵带着冥界气息的暖风，就是春神回归的信号。
南地的春天，来了。
安德收拳，吐出一口浊气。
到时候了。
三天后，黑水湾最大的港口里，一张告示被钉在了议事厅的木门上。
告示是用通用语写的，字迹工整，内容简单：
影灾，将组建船队前往大陆。凡勇士、船长、手艺人、学者，无论出身，无论种族，愿同行者，皆可登船。到达目的地后，可索取任何地方之公民身份或金银之物。信则来，不信则去，绝不强求。
告示挂出去的当天，议事厅就被挤爆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公民身份？什么公民身份？罗马的？你一个精灵凭什么许诺罗马公民权？
大陆？去大陆干什么？咱们在海上待得好好的！大帅！为什么要离开啊？
任何地方？你当你是神吗？说给就给？
大陆上有什么啊，大帅？魔兽？蛮族？还是罗马人的军团？
您能给的金银多吗？最多每个人能分多少？
如今已是大帅的安德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静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生气，也不耐，就那么听着，像是在听一群麻雀吵架。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问完了？
没人说话了。
我没心情和你们解释，我只说一遍。安德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告示上写的就是全部。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们都是成年人，自己做决定。我不解释，也不强迫。
可是——一个船长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安德打断他，这只是招募，不是强制征募，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但是只要参与，上面承诺的我都会兑现。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现在……留下或离开。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走了。
也有人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大多是底层水手和一些年轻的船长——他们在黑水湾没有根基，没有产业，烂命一条，去哪里不是去，更别提还承诺给于不限量的金银财宝。
更何况跟着影灾，至少不会出现克扣军饷，当作炮灰的事。
毕竟大帅的强大，人尽皆知，根本不需要任何踮脚的。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最多也就是帮忙驾驶帆船和引个路。
还有几个手艺人——铁匠、木匠、绳匠，他们在海盗窝里地位不高，干的活最累，拿的钱最少。听说去大陆能有公民身份，他们动心了。
甚至还有一个会治病的老巫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安德面前，说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没回过大陆，想在死之前想再看看家乡的葡萄树。
而那些手里有地盘、有船队、有积蓄的实权船长，几乎都走了。
他们不信。
或者说，他们不敢信。
一个在黑水湾呼风唤雨的船长，为什么要放弃一切，跟着一个精灵去未知的大陆？疯了吗？
况且他们也不缺那点金银，甚至有人还怀疑这又是一次引蛇出洞，毕竟这几个月里，凡是拿了安德的东西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安德对此早有预料。
她本来就没指望那些人会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山姆来找她。
这个四个月来瘦了一圈、却也沉稳了不少的汉子，站在安德的舱门口，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帅……
进来。
山姆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真的要走？
那……黑水湾怎么办？
你管。安德说，这四个月你管得很好。
山姆苦笑了一下：我不是那块料。要不是您在背后撑着，那些船长早就反了。
他们不会反了。安德说，该清的都清了，剩下的都是聪明人。你只要按我定的规矩来，不出大错，就稳得住。
山姆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我不走。
安德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您不劝劝我？
劝过了。安德说，上个月就说过，黑水湾在衰落，海盗这个行当，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小。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山姆的嘴角抽了抽。
上个月安德确实说过。她说黑水湾看似自由，实则在一步步衰落，海洋虽然富饶，但诸神的意志反复无常，今天的宝岛明天可能就沉了。而陆地上的势力在一天天壮大，海盗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她建议山姆早寻后路，不要把命全押在这片海上。
山姆没听。
他不认为自己会被抓住，也不觉得自己除了海盗还能做什么。他从十五岁就在海上漂，陆地对他来说比风暴还陌生。
我就是个海盗。山姆闷声说，除了打劫，我什么都不会。
安德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山姆自己的路。
那就祝你好运。她站起身，伸出手。
山姆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那只小手很有力，掌心却光滑细腻。
大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多保重。
你也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港口里，六艘船已经整装待发。
不是弑君醉妖号。
弑君醉妖号是山姆的旗舰，它会留在黑水湾，继续悬挂那面螃蟹旗帜。安德选了六艘最快、最结实的快船。
其中的一艘最轻便快捷且火力极佳，是从红胡子那里缴获的双桅横帆船，原名黄金城，被她改名为寒鸦号。
船上装满了物资、淡水、武器，还有两百多个愿意跟着安德走的人——大多是水手，也有几个手艺人、那个老巫医，还有三个年轻的船长，带着他们的小船一起加入了船队。
安德站在寒鸦号的船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水湾。
灰蒙蒙的海面，错落的岛屿，桅杆上飘扬的各色旗帜。四个月前，她在这里打了一场改变了一切的开端之战；四个月后，她离开了这里。
没有留恋。
这里不是她的归处。
她的家在大森林深处，在那棵巨大的树屋里，在那石与树交织的理想乡，在父母温和的目光里，在艾莉喋喋不休的抱怨中。
她要回去。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起锚。她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六艘船的船帆缓缓升起，借着初春的西南风，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身后，弑君醉妖号的螃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山姆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安德留下的那些话，日后会一一应验，不过至少他这代会是海盗最后的辉煌。
但安德知道，在她离开之后，黑水湾会经历怎样的动荡和变迁。
那些她曾经肃清的、安抚的、警告过的人，最终还是会走向那个结局。
黑水湾里，除了她以外，没有活着的传奇。
不过这不重要，她已然离开，她的命运不再与这片无序自由之海纠缠。
现在，追寻未来之人，自当只需向前。
船队破开平静的海面，朝着那片强者云集、充满未知的大陆驶去。
前方有什么？
她不知道。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