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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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一声轻蔑的、仿佛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意思。”
王卓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幕拙劣而可笑的表演。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摊开手,做了个夸张的、表示难以理解的动作。
“为了一个……”
他指向泥潭中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生死不知的杨休。
“马上就要咽气的、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将死之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道沉默而坚定的人墙,扫过那一张张写满疲惫、伤痛、却唯独没有退缩的脸。
“你们这么做……”
他的语气充满了荒谬感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值得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仿佛真的在好奇地询问。
“搭上你们所有人……最后这点可怜的力气?最后这苟延残喘的性命?就为了……多守他一会儿?等他彻底凉透?”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群“蠢货”感到惋惜。
“有意义吗?”
“……”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但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却更加沉重。
“没有他——”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人墙的中心响起,打破了王卓越单方面的嘲讽。
是周晓梅。
她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因为极度的悲伤和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当她看向王卓越时,那涣散的目光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焰。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气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
“昨夜……我们所有人……”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站立的幸存者,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口,扫过他们眼中的决绝。
“早就已经……”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强行压住。
“进了狼腹……变成了这满地白骨中的……一堆!”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王卓越,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现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要想动他……”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除——非——”
“先踏过……”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边的小雨,扫过正在为杨休处理伤口的张翠芬,扫过紧握铁链的赵铁山,扫过外围那一道道沉默而坚定的身影。
然后,她与无数道同样坚定的目光交汇。
声音汇聚成一道微弱却不可摧毁的洪流:
“我——们——所——有——人——的——尸——体——!”
声音落下。
死寂。
只有风声。
以及……那无声却澎湃的意志,在空气中激荡。
潘高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手中的铁链再次绷紧,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凑近王卓越,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语气凶狠而急迫:
“王少!跟这群不知死活的残废废什么话!让我带几个兄弟冲一下!一轮就能冲散!我就不信,这群站都站不稳的废物,能挡住我们!”
他眼中凶光闪烁,已经跃跃欲试。
“闭嘴!”
王卓越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侧过头,对着潘高峰暴喝一声!
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不耐烦。
潘高峰被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王卓越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越过了那三道沉默而坚定的人墙,越过了周晓梅、小雨、张翠芬、赵铁山……
死死地。
牢牢地。
锁定在了人群最后方、泥潭之中、昏迷不醒的杨休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之中,那个男人那染血的、紧闭的眼睫毛之下,那双曾经让无数恶狼胆寒、让他王卓越也心生忌惮的锐利眼睛……
其眼皮……
似乎……
在极其轻微地。
微不可察地。
跳动着!
仿佛眼皮之下,那双眼球并未完全失去活力,仍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试图睁开!
试图再次看清这个世界!
再次爆发出那令人恐惧的力量和杀意!
而更让王卓越心头一凛的是——
杨休那只相对完好的左手!
即便在如此深度的昏迷中,五指依旧死死地、保持着紧握武器的姿势!
指关节因为潜意识里的用力而显得异常突出,甚至有些发白!
仿佛只要有一丝异动,那只手就会瞬间暴起,攥住任何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发出致命一击!
那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戒备!
那二十名手下,似乎也被杨休即便昏迷也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煞气,以及周围那几具体型庞大、死状凄惨的狼王尸体所震慑。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五具如同小山般拱卫在杨休不远处的狼王尸体——独眼的、漆黑的、银灰的……每一具都提醒着他们,眼前这个倒下的男人,昨夜究竟干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再看看杨休周身那层层叠叠、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却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诡异金属光泽的血痂,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从血与火的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而脚下那片被他的鲜血和狼王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颜色的泥潭,以及周围那五具如同古老献祭仪式中祭品般环绕的狼王尸体……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原始、野蛮、血腥、却又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和压迫感的——
图腾!
一些手下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甚至,不约而同地、齐齐向后退了半步。
虽然只是半步。
却清晰无误地表明了他们的心态。
王卓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忌惮,时而算计,时而暴怒。
他死死地盯着泥潭中的杨休。
盯着那只紧握的左手。
盯着那微微跳动的眼皮。
盯着周围那沉默却如山的人墙。
也盯着自己手下那微妙的退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足足过了一分钟。
或许更久。
终于。
王卓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被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怒意的决断所取代。
他猛地转过身!
不再看那人墙。
不再看泥潭中的杨休。
甚至不再看自己那些手下。
只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三个冰冷得如同冰碴子般的字:
“我们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走了几步,他似乎觉得不够,又丢下一句话,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一种自我安慰般的恶毒:
“就让这群不知死活、脑子进水的蠢货……”
“在这里……”
“守着具迟早会变冷、发臭、生蛆的……”
“……尸体吧!”
声音远远传来,逐渐消散在晨风和血腥的空气里。
当王卓越和他手下那二十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脊的拐角之后,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那三道用最后意志、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以及不屈的生命构筑起来的、沉默的人墙……
才如同被同时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积木。
又似紧绷到极限后终于断裂的弓弦。
缓缓地。
无声地。
疲惫不堪地。
散了开来。
许多人几乎是在人墙散开的瞬间,便直接脱力,眼前一黑,“噗通”、“噗通”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浮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浓浓的疲惫、未散的后怕,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守护住了重要之物的……
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