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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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真正踏入昨夜战斗最惨烈、尸体堆积最多的核心区域——曾经的船员营地时,即便是潘高峰手下这些平日里好勇斗狠、甚至见过血光的亡命之徒,也被眼前那超乎想象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惨状,惊得齐齐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脸上血色褪去,喉结滚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目之所及,几乎没有一寸干净的土地。
四百多具尸体——人类的,狼群的,以各种扭曲、破碎、令人不忍直视的姿态,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地铺满了这片被血水彻底浸透的泥泞洼地。
许多地方,尸体堆叠得几乎有半人高,根本分不清彼此。
在一个还在微微冒烟、倾倒变形的空油桶旁,景象尤为触目惊心:三匹体型壮硕的狼尸,与两名浑身被烧得焦黑碳化、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的船员尸体,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紧紧地搂抱、缠绕在一起。
焦黑的肢体相互嵌入,分不清彼此,仿佛在烈焰中同归于尽,化为了永恒的痛苦与仇恨的图腾,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与绝望。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死亡气息,几乎浓稠得化不开。
“在那边!王少,您看!就在那儿!” 潘高峰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用脚踢开一匹挡在路上的、已经僵硬的狼腿,指着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的一处地势较低的泥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只见在那片相对“干净”些、尸体较少的泥地里,跪着两个人。
周晓梅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因为极度的疲惫、悲伤和惊吓而显得有些空洞,但她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她正用那个包裹婴儿、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襁褓布角,蘸着旁边一个破瓦罐里积存的、相对干净的雨水,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杨休脸上那些凝结成块的血痂、泥浆和污物。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醒沉睡的人,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怀中那个用破碎衣物重新包裹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手臂的颤抖、心中的不安以及外界那凝重的、充满恶意的气氛,发出细弱却持续不断的、如同小猫哀鸣般的啼哭声。
“呜……哇……呜……”
这哭声,在这片死寂的、唯有苍蝇嗡嗡和远处海浪声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尖锐,格外揪心。
而张翠芬正半跪在杨休身体的另一侧。
她手中紧握着火钳。
她正用火钳相对平整、尚未冷却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颤抖着,贴近杨休左肩那个被狼牙洞穿、深可见骨、皮肉恐怖地外翻着的伤口边缘。
她在用最原始、也是最残酷的方法——灼烧,来强行封闭伤口,阻止继续失血。
每一次火钳靠近皮肉,都会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腾起一缕混合着焦糊味的白烟。
昏迷中的杨休,即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会随之产生无意识的、剧烈的抽搐!
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混合着未干的血迹。
张翠芬自己的手也在抖,老花眼里噙着浑浊的泪水,但她咬着干瘪的嘴唇,强迫自己稳住,一次次地烫下去。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独特气味,与周围的血腥味混合,更加令人作呕。
王卓越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地上横亘着的一根不知属于人类还是狼类的、已经断裂、呈现出一种惨白色的臂骨或腿骨,发出“咔嚓”一声清晰而刺耳的脆响。
他面无表情,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周晓梅,扫过张翠芬,最终,落在了泥潭中那个一动不动、如同破碎玩偶般的杨休身上。
看了几秒钟。
他开口。
声音不高:
“让开。”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周晓梅,也不是张翠芬。
竟然是一直蜷缩在杨休脚边、紧紧抓着他破烂衣角的小雨!
她猛地松开抓着衣角的手,挣扎着从泥地里站起来,因为虚弱和恐惧,小腿还在微微打颤。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瘦小得可怜的身躯,张开双臂,如同一只试图保护巢穴的雏鸟,又像一面微不足道却决心满满的旗帜,坚定地挡在了昏迷不醒的杨休身前!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一截东西——那是半根只有她手臂长短、前端烧焦、此刻只在末端还有一点点微弱火星在顽强闪烁的木棍。
她将木棍指向王卓越,小脸紧绷,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尖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准——你——们——碰——叔——叔——!”
稚嫩的童声,在这片充满死亡和恶意的废墟上回荡。
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勇敢。
潘高峰眼中凶光骤然一闪!
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小杂种,找死!”
他低吼一声,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手中那根粗实的铁链,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一抖,随即带着“哗啦啦”的破风声,朝着小雨手中那截可怜的木棍、以及她瘦小的身体,狠狠甩了过去!
这一下,若是抽实了,以小雨那单薄的身子骨,不死也得重伤!
“啪——!”
一声脆响!
木棍应声而断!
仅存的那点火星在空中炸开,化作几点微弱的红光,随即熄灭。
断裂的木棍飞了出去。
然而!
就在铁链击断木棍、去势稍减、但依旧带着凌厉劲风扫向小雨肩膀的刹那!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无数新旧伤痕、皮肤如同干涸土地般龟裂、却遒劲有力得如同千年老树根的手臂——
如同从泥地里骤然探出的铁钳!
又似早已蓄势待发的蟒蛇!
猛地从侧里伸出!
精准无比地!
在铁链即将触及小雨身体的最后一瞬间——
死死地!
抓住了铁链的另一端!
“嗯?!” 潘高峰只觉得手中铁链传来一股巨大的、沉稳的阻力,去势硬生生被止住!
他惊愕地转头看去。
是赵铁山!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就站在小雨侧后方一步之遥。
老人抬起脸,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目光,越过铁链,越过潘高峰,死死地钉在了后方好整以暇的王卓越身上。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想动他……”
赵铁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锤打出来的。
“先——”
他手臂猛地向后一拽!潘高峰猝不及防,竟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
“过——”
老人的眼中,凶光暴涨!
“老——子——这——一——关——!”
话音落下。
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号角被吹响!
是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刻!
令王卓越、潘高峰以及他们所有手下都感到一阵心悸、甚至头皮微微发麻的、震撼无比的一幕,发生了!
营地四周。
那些残破的窝棚废墟下。
那些倒伏的尸体旁。
那些燃烧殆尽的灰烬堆边……
那些原本或躺或坐、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看似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幸存者们——
竟然!
一个接一个地!
挣扎着!
摇晃着!
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相互搀扶着,拉扯着旁边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断墙、木桩、甚至同伴的手臂——
顽强地!
站了起来!
他们沉默着。
没有人呼喊热血的口号。
没有人发出愤怒的咆哮。
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受伤者忍痛的闷哼声,以及武器或石头握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他们只是用自己的身体。
用这残破的、染血的、疲惫不堪的身体。
缓缓地。
却又无比坚定地。
一步,一步。
移动着。
从各个方向。
向着洼地的中心。
向着昏迷的杨休。
向着周晓梅、小雨、张翠芬、赵铁山所在的位置。
汇聚而来。
最终。
如同百川归海。
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
他们围绕着昏迷的杨休和他身边那几个最核心的守护者,缓缓地、自动地……
组成了三道虽然参差不齐、单薄如纸、却充满了钢铁般不屈意志和惨烈决心的——
人墙!
这三道人墙。
沉默。
无声。
却仿佛有惊雷在其中滚动!有岩浆在其下奔涌!
比任何嘶吼和呐喊,都更具力量!
都更撼人心魄!
王卓越眯起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匕首,目光从最外围那些手持简陋武器、眼神凶狠的船员脸上扫过,又掠过中间那些老弱妇孺颤抖却坚定的手臂,最终落在最里层那些重伤员和孩童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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