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堂验款初过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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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砖瓦房，门漆斑驳，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
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廉价烟叶混合的、沉闷的气味。
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摆在屋子中央，权当办公桌，后面坐着村会计，五十多岁的刘婶，她戴着老花镜，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页脚卷曲的账簿，手里握着笔，神情有些紧绷。
她是村里少数几个算账清楚、人也相对厚道的人，今天被请来当“见证”。
赵德贵背着手，站在桌子侧面，脸色铁青，像刷了一层劣质的油漆。
他没穿昨天那件夹克，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试图找回几分往日的威严，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眼底的血丝，泄露了他这几天的焦躁与失眠。
王秀芹和赵四像哼哈二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半步，王秀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余光斜睨着门口；赵四则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时不时舔一下干裂的嘴唇，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那是借款合同。
门外，早就挤满了人，比昨天槐树下更多。
不仅有闲来无事的村民，连几个消息灵通的邻舍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挤在门框和窗户边，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不安的蜜蜂。
“真来了？林家那病秧子真凑够钱了？”
“听说是去邻镇卖了啥宝贝药材，发了笔小财。”
“啧，不管咋说，今天有好戏看。赵村长这次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嘘，小点声！不过你看赵村长那脸色，难看得很。”
林长生就是在这种万众瞩目、且绝非善意的氛围中走进村委会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干净的旧衣服，肩上没扛锄头，只是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包带有些磨损。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似乎好了一点，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后的淡黄，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秋日深潭，不起波澜。
他走进门，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铁青脸的赵德贵、如临大敌的王秀芹赵四、低头准备记录的刘婶，最后落在赵四手里那卷合同上。
整个嘈杂的屋子，因为他这个当事人的到来，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等着看他如何应付的玩味，也有少数几道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刘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长生来了。”语气尽量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长生对她微微点头：“刘婶。”然后，他转向赵德贵，没有任何寒暄或多余的废话，直接道：“赵村长，钱，我带来了。合同，可以拿出来了吧？”
他这开门见山、毫无惧色的态度，像一根针，扎破了赵德贵刻意维持的威严气球。
赵德贵眼皮跳了跳，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钱？带够了？林长生，我可提醒你，按咱们当初白纸黑字写的，加上后来说好的利息，今天要连本带利一次性结清，少一个子儿，你家那三亩地、还有你住的这破屋，就归村里处置了！别到时候哭天抹泪，说我赵德贵不讲乡亲情面！”
他声音洪亮，刻意让门外的人都听清楚，既是给林长生压力，也是在重申自己的权威。
王秀芹立刻帮腔：“就是！拿钱出来！别磨磨蹭蹭，以为拖延就有用？我们可没空陪你耗！”
赵四则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把合同攥得更紧。
林长生对这些聒噪充耳不闻。
他走到那张长条桌前，将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拉链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他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用橡皮筋捆扎好的报纸包，然后又掏出一个稍小的牛皮纸信封。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让所有盯着他手的动作都屏住了呼吸。
他先将报纸包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然后，他拿起赵四递过来的、已经摊开的合同，目光落在最后的数字上，手指点了点本金和约定利息的总额。
接着，他当着刘婶和所有人的面，开始数钱。
他的手指并不快，但异常稳。
一沓钱，用拇指“唰唰”地过一遍，然后放在桌子左侧；又取一沓，再过一遍，放在左侧。
纸币摩擦发出清晰而单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每一沓钱放在桌上的轻微“啪嗒”声，都像敲在赵德贵的心上。
他数得很仔细，时而抽出一张在光线下照一照，仿佛怕有假钞，这谨慎的动作更增添了现场的严肃感。
门外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终于，本金数清了。
然后是利息，他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些钱，加入到本金旁边的钞票堆里。
最后，他将所有钱理齐，推到刘婶面前。
“刘婶，”林长生的声音平稳无波，“合同上写的本金是八万，约定年息一分二，借期一年零三个月。截止到今天，连本带利，总共是九万四千四。这里是九万四千四百块整。您核对一下。”
刘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零头都算得如此精准，一点没想占便宜或扯皮。
她连忙戴上老花镜，拿起钱，仔细地清点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她数钱的轻微声响，以及门外人群压抑的呼吸声。
赵德贵的脸色，在林长生一沓沓往外拿钱的时候，就已经从铁青转向了一种难看的紫红。
他根本没想到林长生真能拿出钱来！
而且分文不差！
他之前的威胁、王秀芹的叫嚣、此刻自己摆出的阵势，在这一堆实实在在的钞票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秀芹抱着的胳膊不知不觉放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赵四更是傻眼了，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赵德贵，手足无措。
刘婶数完了，抬起头，对赵德贵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赵村长，没错，是九万四千四百块，一分不差。”
“轰——”
门外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哗。
“真还了！”
“我的天，林家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啧啧，这下赵村长没话说了吧？”
“看赵村长那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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